似是不敢置信,李正吴愣了好久。
“林思成知道密码,也知道核心模块?”
“当然,不然我到不了这里!”刘安华苦笑一声,“我不知道他有多懂,但他至少知道:在一堆用垃圾拚装的翻新机上运行的,是当前世界上最为先进的仪器核心模块……”
“他更知道,如何在最合適的时候拦截破译,並能在数以百万计的代码中,截取出最底层的三级密码锁,以及最核心的编码程序和运行逻辑……”
“而这些,中国公司的维护工程师都不知道。”
李正昊很想问一句:怎么可能?
刘安华之所以懂,且能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他本就是麻省理工量子传感、光谱、生物仪器系统专业的高材生。
进赛世之前,他已在mit尖端仪器实验室(政府投资,理工负责运行,全球第一)实习了两年。如果论专业性,他比赛世科技的那些技术主管、组长都要强。
林思成呢?
都还没毕业,学的东西连“仪器”两个字的边都不沾。
“迈克,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但结果呢?”刘安华嘆了口气,“现在纠结这个,没有任何意义!”李正吴瞪圆了眼睛:“所以,很早的时候,他手里就有了公司的把柄?”
“对,至少在半个月以前,他和我第一次在这里见面的时候!”
“当时,他让我自己选择!”
“选择什么?”
“一、如果我选择沉默,他会將所有的黑料爆出去,到那个时候,你们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给我取保候审。
第二、我积极配合,主动交待,然后他依旧会把黑料爆出去,但会选择性、保留性的爆料……”李正吴皱起眉头:“有什么区別?”
刘安华面露苦笑,“迈克,你知道的:如果我取保候审,从这里走出去之后,我会是什么下场。”很大的可能,他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不,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但李正吴想不通,为什么林思成非要选择两败俱伤?
手里握著这么大的把柄,他完全可以用最温和的方式,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在上海会见的时候,如果他告诉自己,他知道这些,別说一千五百万,哪怕他要一个亿,李正吴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和现在的结果相比,一千五百万美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刘安华想了想:“他不是没有考虑过用最和平的方式解决,也为此爭取过:第一次,他试图和史密斯和谈,但结果你知道的……”
“第二次,他试图与你对话,但是,你没给他机会……”
李正吴咬住了牙:史密斯压根就不知道林思成找过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见。
而那位只知道往史密斯床上爬的孙总助,选择用最具有羞辱性的方式接待林思成。
所以,就是那个蠢女人为双方的反目埋下了祸根。
第二次,自己確实给予了足够的尊重,但重视的过了头:领事馆、混经委、国仲、商务部……在这些庞然大物面前,林思成就像一条被衝到沙滩上的小鱼,这些人隨意且轻易的就能掌控他的命运。换位思考,如果是李正吴,也会选择什么都不说。
如果说了,他可能连那间会客室都走不出去,除非签署一份能让各方面都满意的和解方案。下意识的,李正吴想起了林思成身边的那几位保鏢。霎时间,他后悔的肠子发青。
他敢向上帝发誓:那一次,林思成是真的想谈。不然,不会那么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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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吴气的想吐血,却又不知道该怪谁。
“那为什么不能谈第三次?”
如果林思成担心自己会对他不利,回到京城后,完全可以给他打电话。如果怕留下什么把柄,还可以发邮件,不署名都行。
自己不是史密斯,那就是个科研白痴,核心代码摆在他面前,他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所以,只要林思成隨便发来一段代码,自己就能知道他手里掌握著什么东西。
別说一千五百万,哪怕一个亿的现金,他都愿意给。
不用任何谈判,不用签署任何协议,更不用通过总部授权,完全由他个人赠予。
他完全可以做到,不用让林思成承担任何风险。
所以,为什么?
林思成为什么会选择对他最为不利,隨时都会让他没命,甚至危险会伴隨他一生的一条路?“迈克,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於理想化,把所有人都想像的过於善良!”
刘安华摇摇头,“林思成说,如果继续谈,才是最危险的!”
李正吴顿住,他又想起了林思成身边的那几位保鏢。
如果选择谈第三次,结果会怎么样?
自己的性格没有那么极端,只会用最温和、影响最小的方式去解决。但公司不是他的,还有好多好多股东。
这些人会怎么做?
既然捨得花一个亿,让知道这件事的人暂时闭嘴,那为什么不能用这一个亿,让他彻底闭嘴?只有死人,才是最可靠的……
“他说现在这种方法,才是最优解,我深表认同:因为所有的事情,暂时都还在掌控之中!”刘安华抬起头,“既能保护他,也能保护我!”
李正昊默然。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掌握秘密的人才能离开风暴中心。
但他只是把秘密公开了一半,当然还能掌控:
至少那些大客户,那些顶尖的研究机构还不知道,他们每天在用的仪器设备隨时都能被黑客攻破。他们的研究数据、未发表的学术成果,隨时都能被篡改、劫持,甚至是窃取。
至少股民们还不知道这些公司干了什么,更不知道赛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至少丑闻还没有曝开,还有时间补救……
现在,轮到李正昊苦笑了:原来所谓的律师函,是这样的作用?
林思成在告诉他们:知道的人其实很多。
比如刘安华的合伙人、雇用过的黑客、为他牵线搭桥的捐客、以及他花高价买通的那些原厂商的高级工程师。
刘安华只有一个人,一双手,而他每年卖出去的翻新设备有多少?
几百上千。
他做不到亲手为每一设备的系统植入模块,更做不到为每一机器预留后门,这些,都需要僱人干。刘安华能做到的,只能让植入模块的人不知道密码,让设置后门的人不知道核心编程和代码。但是,这是一条產业链,趋利是人的天性,也是资本的本质。
当他这位能够联络所有节点,整合所有资源的关键人物消失,各个利益方自然会推动第二个人填补空白。
如果一个不够,就用两个,或是三个。用不了多久,知道密码的人也会知道核心编程,知道编程的人,也会知道密码。
到时候,取代刘安华的绝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而且不止如此:经过今天的这一场会见,知道的人更多。
领事馆、大使馆、中国海关、公安。还包括虽然没来,但迟早都会知道的纪委、法院,乃至那些数以百计的受损机构和企业。
所以,林思成在提醒李正吴:你灭我的口是没用的,灭刘安华的口更没用。
反倒会把事情推向不可预测的轨道。
看,现在这样多好:
才过去了一个月,灰色產业链条上的各个节点还不知道刘安华出了事。但我给各大公司发了律师函,他们已经知道他们的前沿设备出现了巨大漏洞,大到能让他们就地破產。
再没有第二条路:该升级升级,该替换替换,而且能换多快换多快。
不需要久,最多一个月,所有厂商就能更新完相关设备的备用系统。等刘安华的同伙知道他出事的消息,想干点什么也晚了。
反倒会投鼠忌器,担心刘安华把他们全供出来。
以此为前提,赛力只能吃这个哑巴亏:花钱消灾。
因为所谓的免责条款,所谓的隔离法案只对客户有用,换成原厂商你试一试?
这不仅仅是诈骗,而是明目张胆的智慧財產权侵权:破解底层密码,篡改核心代码,植入可代替系统,並能隨时窃取研究数据。
这些受损企业完全可以以此申请仲裁:不是向赛世索赔,而是向各厂商索赔。
到时候,所有客户的信任直接归零,这些厂商的股票会翻著跟头的往下跌,跌到投资方怀疑人生。赛世的后果更严重:跌到退市,直接破產。
那怎么办?
就一个字:赔!
无非就是主动还是被动,赔多还是赔少:吃了回扣的象徵性的赔一点,被蒙在鼓里的一分不少的赔。李正吴眯著眼睛:“像林思成这样的,有多少?”
刘安华不假思索:“不多,也就二三十家,不到一个亿。当然,美金……”
他的生意能干这么久,一直没出问题,就五个字:看人下菜碟!
纯外行,没什么根脚,订的是还未完全普及的前沿设备,且金额不多又不少……同时符合这些条件的,真的不多。
一家两三千万,三十家也就五六个亿。
剩下的那些,虽然也是翻新机,但至少不是用垃圾拚装的,慢是慢了点,但完全够用。
况且本就是知假买假,主责不在赛世。
其次,研究不可能说停就停,该用还得用。怕赔的太多赛世撂挑子,估计只需要象徵性的给点儿补偿。比如免费维护,免费升级系统,免费培训…
李正吴鬆了一口气:好像,事情確实还在掌控之中?
至少短期內,这些公司还不知情,不至於集体诉讼。
那些被买通的工程师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哪个不要命了,敢主动往外禿嚕?
原厂商更不用说,即便他掌握了实际的证据也不敢声张。只会第一时间派人,督促赛世配合,和他们一起替换系统。
所以,还有补救的时间。
只要赛世的动作够快,赔偿到位,与这些中国受损机构达成和解,就等於拔掉了炸弹上的引信。態度再好一点,请领事馆和大使馆斡旋,应该能和有关部门达成协议。
等於,可以暂时把这颗炸弹埋进土里。
到那时候,所有的备用系统已全部更新,即便爆出丑闻,赛世和各厂商完全可以反告对方诬陷。因为没有產生任何损失:没有窃取数据,更没有劫持系统。
而且数据已更新,等於所有的痕跡已被清洗乾净,即便有机构想查证,也无从查起………
“亨特,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情:知道的都有谁!”他盯著刘安华,“我是说密码锁,以及核心模块!”
“抱歉迈克,我不能说,我还有家人!我只能说:很多……”刘安华很坚决的摇头,“而且,你就算知道了,也没有任何好处!”
李正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他又闭了回去。
他如果知道了,肯定会查。一查,就会惊动这些人。
还不如不知道。
再者,只要这些人没暴露,等於命脉依旧攥在刘安华的手里。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只能善待刘安华的家人。
甚至於还会想办法,让刘安华在牢里过的好一些。
想到这里,李正吴心中一动:“亨特,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能让你过的好一些,也能让你过差。甚至於,会让你出点意外?”
“迈克,首先这里是中国,不是美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