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枝无声嘆了口气。
当然刨除掉路明非是她领到美国这件事不谈,她也觉得路明非理应得到幸福。大概是因为在她眼里路明非一直都是个好孩子,虽然怂了点衰了点可他一直都很讲义气,也有不少的闪光点,他就是缺了点关键的自信,有自信谁都了不起,可如果连自信都没有那就只能当被打断脊樑的败狗了。
这也是她一直告诫路明非要自信的原因,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別人又凭什么相信你呢?
说到底她就是这样的人。
从小到大她好像和路明非差不多,一直也都过得不怎么样,家里的情况一比吊糟,在学校里她也算是个异类————可人生啊,大概就是这样奇妙,每次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有人拉她一把,让她觉得这世界其实还是蛮温暖蛮美好的。
因为下雨的时候有人给她撑过伞,所以她决意要把那柄雨伞传递下去,给她遇见的每一个正在淋雨的倒霉蛋。
而如今她认识的最大的倒霉蛋无疑就是路明非了。
一他在淋的这场雨,叫做“命运”。
姜枝咀嚼著这个意外沉重的词,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老唐那对標誌性的,颇有喜感的粗眉。
命运————么?
姜枝正出神,忽然听见旁边传来略带恍惚的声音:“姜————枝?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是路明非,他终於醒了。
“还差两三个小时车程咱们应该就到了,”姜枝说著把头转过去,“怎么样,睡够了?”
路明非有些窘迫:“我睡多久了?”
“差不多九个小时?”姜枝看了眼时间。
“这么久?”路明非大吃一惊,“我还以为我就睡了三四个小时————”
“问题不大。”姜枝安慰他,“三四个小时是睡八九个小时也是睡。”
“这怎么能一样!”路明非猛摇头,又试探著问,“那你岂不是连著开了九个小时的车?”
“差不多?”姜枝耸耸肩,“中间我也有休息啦,顺便给车加加油————”
说著她顺便瞥了眼油量表:“臥槽又没油了!这布加迪威龙真是中看不中用!早知道我就去租台suv再带你出来了!”
“其实我一开始就想说的————”路明非抓抓头,“跑车不都这样么,开著是拉风可也只有拉风了————”
“那你不早说?”姜枝边询问诺玛最近的加油站在哪儿边反问。
“我看你那时候开得挺开心就没敢张嘴。”路明非訕訕笑笑。
“那时候確实是开心,”姜枝唉声嘆气,“可那时候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折磨,这破座椅到底怎么设计的?难道设计师当初完全就没考虑过舒適性么?腰快断了我都!”
路明非连忙表忠诚,胸膛拍得咚咚响:“那接下来换我开?姜枝你放心!我也是有驾照的!在学院经过培训之后我连飞机都会开!”
“这么厉害啊————”姜枝用鼻音哼一声,权当默许了。
於是不久后车子停在了诺玛找到的加油站加油,夕阳下姜枝和路明非一人捧著一桶泡麵,蹲在一片荒凉的公路旁等面泡好。
两个人一个睡了一路一个开了一路车,都飢肠轆轆,奈何路上实在没什么可吃的,不过泡麵和热水倒是管够。
很神奇的是路明非居然在货架上找到了来自故国的牌子,香辣牛肉口味。
“想吃泡麵咱们何必跑这么远?学院超市里其实就有卖的,想吃什么口味都能在货架上找到————”裊裊热烟里路明非幽幽说道。
“你不懂哇路小弟!”明知路明非是在吐槽她这不过脑子的草率决定,可姜枝还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重要的不是泡麵!当然泡麵其实也挺重要————可你难道不觉得咱们其实就像西行取经的唐僧团伙么?”
“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经啦,是经过九九八十一难之后你终於到了大雷音寺,望著佛祖和大乘佛经你会不会觉得很感动很欣慰?因为你努力过你奋战过,这一路上的经歷才是你最宝贵的收穫!”
“虽然听起来是很有道理啦,可姜枝你真不是在忽悠我么?”路明非吐槽著揭开泡麵盖子。
“草,我什么时候忽悠过你?讲道理好么!姐姐对你还不好?你看我刚到美国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
姜枝也揭开泡麵盖子,一时间轻烟裊裊,直溜地从两只泡麵桶里上升,再上升,最终幽幽消散在日头的余暉里。
便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落日和孤烟里姜枝出筷,精准地夹住了路明非桶里的午餐肉。
“再说,”边咬牙切齿猛嚼那块午餐肉她边含混不清说,“来都来了!再有两三个小时车程咱们就到地方了,咱总不能在这儿半途而废吧?”
“是这个道理,”路明非愁眉苦脸又有点委屈地瞅著自己桶里仅剩的那块午餐肉,“那咱们吃完继续?”
“当然要继续!”姜枝斩钉截铁,“反正你在学院待著也没事干!都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跟我一起出来逛逛,顺便散散心————”
说到这儿她忽然就把嘴巴闭上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说错了话。
路明非大概真是头皮糙肉厚的大笨猪,对姜枝明显露出破绽的发言他混若未闻,依旧吭哧吭哧扒他的泡麵,吸溜吸溜,就差哼哼两声了。
姜枝仔细观察了下路明非的表情,小声说:“说起来,我光顾著喊你跟我去看海了————倒从来没问过你的意见,你有什么打算么明非?看完海你还想去哪儿?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有很多时间能陪你到处逛逛,不管到哪儿都行————”
这时正吸溜泡麵的路明非终於抬起头,心不在焉地拿叉子捲起一坨面,却没往嘴里塞。
“姜枝你也要————”他忽然说,“要跟我坐著灰狗满美国乱跑么?”
姜枝下意识就要装傻,毕竟她没亲眼目睹康斯坦丁为了保护诺顿而被枪林弹雨活生生打得千疮百孔的景象一对老唐其实就是龙王诺顿这件事,她是可以不知情的。
这时路明非终於把那坨泡麵塞进嘴里,狠狠咬下,用一贯的蔫吧声音说:“我知道你想安慰我,姜枝,你应该也知道了吧,老唐其实就是龙王诺顿这件事。”
事已至此姜枝没必要装傻了,她学著路明非的样子捲起一大坨泡麵塞进嘴里,声音模糊:“嗯啊,我可能————比你还早知道一点。”
路明非愣了愣:“比我还早?有多早?”
“差不多是在图书馆底下?”姜枝实话实说,“其实也没比你早多少啦,见到了那个叫eva的全息投影我才开始怀疑他。”
路明非下意识想问那你怎么不早说!可这话刚到嘴边他忽然反应过来。
不怪姜枝不早说,就算她早说,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也不清楚老唐究竟站在哪一边,是人类还是龙族,又为什么要来到卡塞尔学院,难道从一开始他们认识之前老唐就是龙王诺顿了?难道他们的相识缘於一场阴谋和算计?
他不清楚。
从得知真相之后他就在想这件事了,可不管他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明明老唐对他很好啊。
当初他还没来美国就是老唐仗义出手给他紧急补习英语口语,在图书馆地下老唐不仅跟老大哥一样照顾他和姜枝还答应等干完了这单就带他逛遍美国————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么?
可不管这些是不是假的,他都是杀死老唐弟弟的凶手之一,不久后说不定他还要参加对老唐本人的猎杀行动。
真————孤独,也真悲伤啊。
原本他以为他来到美国就能逃离孤独和悲伤。
在国內他是谁都能欺负谁都看不起的小败狗,在美国他却成为了校长和教授们眼里的香,耀眼至极的s级新生,卡塞尔的新一代风云人物—可最后孤独和悲伤还是如影隨形地追上了他。
原来孤独和悲伤才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事物,比时光都要快,布加迪威龙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量產跑车,有人说它快得几乎能跑贏时光,可它却跑不贏孤独,也跑不贏悲伤。
他没对姜枝说,在副驾驶上他靠著车窗睡著之后梦见了老唐,梦里老唐质问他为什么要杀死他的弟弟,难道他们不才是一起的么?
他看到老唐的脸变得那样失望那样陌生,他听到老唐说我原来真把你当兄弟啊大头熊,可你对得起兄弟么?你————
老唐冷冷地说:“大头熊,我们再也不是兄弟,也不是朋友了。”
所以他才被惊醒。
除了姜枝以外老唐是他唯一的朋友,可如今他却失去了这个朋友,不仅如此他很可能还要在不久后和老唐刀剑相向。
为什么呢?
捧著泡麵蹲在路边,路明非忽然疲惫得连举起叉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么?
他低著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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