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葫芦口南坡。
两万怀顺军的马蹄声停在了缓坡顶端三百步外的位置上,万余匹战马打著响鼻,原地踏步,骑卒握著韁绳朝前方望去,坡顶尽头便是葫芦口的南口,宽约两百步,在散去的薄雾中现出了轮廓。
百里琼瑶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身前那两千五百步卒的方阵。
赤扈策马靠过来。
“公主,两万人不进去?”
百里琼瑶没有转头。
“进去干什么,挤死在里面?”
赤扈的嘴巴动了一下,將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百里琼瑶拉了一下韁绳,让马转了半个身子,面朝身后的队列。
“步卒一千五百,伏龙机七百五十,斩骑刀二百五十,再从怀顺军里抽三千人下马,带盾带刀,跟著进去。”
赤扈眉头微动,没再问第二句,拨马朝后面传令去了。
朔兰翊站在右侧步卒方阵的边缘处,手里攥著一面塔盾的边沿,看著赤扈策马过来。
赤扈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下马。”
朔兰翊愣了一下。
“所有人?”
“三千骑卒下马,带盾带刀,隨步军入口。”赤扈朝后面的怀顺军方阵望了一眼,“你领右翼,跟著孟晓走。”
朔兰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將马韁交给身旁的伍长,又將弓箭解下掛在马鞍上。
赤扈盯著他看了两息。
“进去之后有件事。”
“什么?”
“你不是去杀人的。你的活是护弩手,弩手上弦的时候空四息,那四息里他们什么都干不了,你拿盾挡在他们前面。”
朔兰翊的手指在盾沿上攥紧了一下。
“我知道。”
赤扈拍了一下他的肩甲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孟晓已经在步军方阵正中站定,將队列重新编排。
一千五百名塔盾手排在最前,持刀握盾,一言不发。
七百五十名伏龙机手排在盾后,弩机上弦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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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名斩骑刀手列在最后。
三千下马怀顺骑卒分左右两翼,赤扈领左翼一千五百,朔兰翊跟著右翼副官领一千五百。
最前面,站著一个人。
那身特製重甲將他整个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甲片间的铆钉在晨光里泛著光。
百里琼瑶策马到朱大宝面前,低头看著他。
“大宝。”
朱大宝抬起头来,隔著重盔的缝隙看著她。
“嗯?”
“进了北口之后,看到堵路的东西,拒马也好,輜重车也好,无论什么,全部砸碎。”
“好。”
百里琼瑶顿了一下。
“不许回头追人。”
朱大宝歪了歪脑袋。
“那俺需不需要护著你?”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
“只管往前,不必管我。”
朱大宝哦了一声,將双手在身前握了握拳,甲片碰出两声闷响。
“那俺走了。”
百里琼瑶嗯了一声,將目光从朱大宝身上移开,看向身侧的赤扈。
“公主,人都到了。”
“好。”百里琼瑶將韁绳交给赤扈,翻身下马,落地时甲片轻响。
“传令,进。”
赤扈拧头朝后方喊了一声。
“前军,进!”
號角没有响,也没有吶喊,五千五百人的队列,安静地迈出了第一步。
缓坡顶端,浓雾正在散去,但南口內的通道里还残著一层薄薄的白色,贴在地面上流动,朱大宝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每一步踩下去草甸都微微凹陷,他身后的塔盾手跟著步伐,盾面举在胸前,目视前方。
南口宽两百步,队列展开后左右两翼各有余地,走了一百步,南口的两侧石壁出现了,灰黄色的岩面上长著矮灌木,在薄雾中看不真切。
又走了一百步,通道开始收窄,赤扈从队列右翼快步走到百里琼瑶身旁。
“公主,收窄了。”
百里琼瑶点了一下头。
“继续走,不许停。”
赤扈看了她一眼。
“他们不会在南口就动手?”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
“不会。”
赤扈等了一息,百里琼瑶没有多解释,他便不再问了,转回右翼队列。
又往前走了不到百步,通道宽度骤然收窄,从两百步一下压到了不足三十步,两侧的石壁陡然升高,从头顶压下来的感觉让队伍里有人轻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大宝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肩膀几乎贴著两侧石壁往前挤,重甲的边缘刮著岩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身后的塔盾手被逼成了单列,一个接一个的从咽喉通道里挤过去。
百里琼瑶走在第三段步卒的位置上,孟晓在她右侧半步。
“孟晓。”
“末將在。”
“出咽喉后,弩手不压前方,朝两侧山壁半腰射。”
孟晓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不压正面?”
“正面交给大宝,两侧山壁上有伏兵,你只管肃清半腰平台上能射到队列中段的那些人。”
孟晓嗯了一声,转头朝后面做了个手势,传令兵將命令一个接一个递下去。
脚步还在响,咽喉约半里长,五千五百人以单列和双列交替通过,速度不快,但没有人停下来。
百里琼瑶数著步子。
直到五百步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突然展开,两侧石壁朝左右退去,头顶的压迫感消失,一股冷风从前方灌了过来。
方圆约五里的盆地在眼前铺开,脚下是短草覆盖的平坦地面,四面环山,山壁高八丈至十二丈,壁面陡峭,隱约能看到半腰处有平台的痕跡。
前方六百步外,便是北口。
百里琼瑶的目光越过正在展开的步卒方阵,直的落在北口上。
“孟晓。”
“末將在。”
“吹號。”
孟晓愣了一下。
“副统领,吹號会暴露……”
“他们早知道我们进来了。”
孟晓没有再犹豫,从腰间取下铜號,深吸一口气,一声短號在盆地中炸响,铜號的声音在四面山壁间迴荡,一层叠著一层,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几乎同一瞬间,山壁上方动了。
先是一声草原语的呼喝,声音尖锐,从右侧山壁半腰的平台处传来,紧接著弓弦声接连响起,箭矢半腰平台上倾泻而下,角度极陡,直奔队列中段。
“举盾!”
孟晓的嘶吼和箭雨落下是同一个瞬间。
箭头钉在塔盾上的声音密集如雨点,有几支从盾缝中穿过去,射中了后面弩手,朔兰翊將塔盾朝上一斜,一支白翎箭砸在盾面上弹飞出去,他身后两名弩手正蹲著踩鐙上弦。
第二波箭雨落下来,覆盖面更宽了,左侧山壁上也开始射箭。
“弩手!”百里琼瑶的声音穿过了箭矢的尖啸。
“右壁半腰!三轮!”
孟晓转头嘶吼。
“第一组!右壁!放!”
两百五十张伏龙机从盾后探出弩头,整齐的朝右侧山壁半腰平台仰射,弩弦崩响的声音和箭矢飞出的破空声搅在一起,半腰平台上传来了惨叫声,有人从高台坠落,砸在盆地边缘的碎石地上。
“第二组!左壁!放!”
又是两百五十张弩齐射,左侧山壁的惨叫声跟著响起来。
“第三组!右壁再压!放!”
三轮仰射打完,右侧半腰平台的箭雨稀了大半,零星几支还在射下来,但密度已经不成威胁。
百里琼瑶没有看山壁,目光始终盯著前方六百步外的北口,北口方向有动静了。
“赤扈。”
赤扈从左翼跑了过来。
“公主。”
“北口在动,你听到了?”
赤扈侧了侧头,竖著耳朵听了两息,隱约听见马蹄声。
“他们在往北口堵人。”
百里琼瑶点了一下头。
“大宝走了多远了?”
赤扈朝前面望了一眼,朱大宝那庞大的黑色身影正在朝北口方向快步推进,身后跟著二百名步卒和五十名斩骑刀手。
“三百步出头了。”
“够了。”百里琼瑶將目光收回来,看向赤扈,“你领左翼,贴左侧山脚往前推,每到一处平台底下停步,让弩手清平台上的人。”
“是。”
赤扈转身要走,百里琼瑶又叫住了他。
“赤扈,不要追上去。”
赤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卑职明白。”
说罢转身离开,百里琼瑶转头看向右翼,朔兰翊正蹲在盾后,塔盾上钉著两支白翎箭,他的肩甲缝隙里有血渍渗出来。
“朔兰翊。”
朔兰翊抬起头来。
“公主。”
“你那一边,照赤扈的打法做,贴右侧山脚推,弩手射平台,你护他们。”
朔兰翊紧了紧盾沿。
“是。”
百里琼瑶將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朝孟晓走了两步。
“中路交给你,带弩手往前压三百步,跟著大宝的速度,他走多远你走多远,不许超他,不许离他太远。”
孟晓將铜號別回腰间,拔出安北刀。
“副统领放心。”
百里琼瑶站在原地,看著各部开始移动。
中路孟晓带著七百五十弩手和一千步卒朝北口方向推进,朱大宝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走在最前面。
左翼赤扈带一千五百下马骑卒贴著山脚移动,手中安北刀出了鞘,右翼朔兰翊跟著副官带人往右侧山脚靠去。
四面山壁上的箭雨在第一波伏龙机齐射后明显减弱了,但还没有停,零星的箭矢还在从高处落下来。
百里琼瑶看著那些箭,嘴唇动了一下,自言自语。
“这就急了?”
北口方向,马蹄声越来越密,是大量骑兵在北口外集结的声音。
朱大宝走到了距北口不足百步的位置,只见三架拒马横在北口处,粗木交叉,铁鉤外翻,后面堆著輜重车的木板和石头,拒马后面站著人,手持长矛,密密麻麻的排了三排。
朱大宝没有停步,步伐甚至加快了。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拒马后面的人开始举起长矛,拉开了弓,几支箭射了过来,叮叮噹噹砸在重甲上,连一丝痕跡都留不下。
朱大宝走到了拒马前面,双手抓住最前面那架拒马的横木,手臂上的重甲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声。
下一刻,他將整架拒马连根拔了起来,將整架拒马朝后面举起来,朝前方那排持矛的人砸了过去。
“轰。”
拒马带著铁鉤和碎木砸进了人堆里,三四名羯角骑被横木和铁鉤扫倒在地,发出悽厉的惨叫。
后排有人衝上来,长矛刺向朱大宝的胸口,矛尖撞在重甲的胸甲上,发出金铁之声。
朱大宝右手一探,抓住了那杆矛的矛杆,向后猛拽,持矛的那名百户被拽得扑倒过来,朱大宝左手抓住那人的肩甲,將整个人提起来,朝后方的队列砸了过去,一连倒了四五个。
孟晓看了看朱大宝的身形,朗声一喝。
“跟上!”
身后二百步卒踏过拒马的残骸涌了上来,斩骑刀手五十人排成一列,从朱大宝身侧挤过去。
第二道防线已经补了上来,塔盾加长矛,排成了一堵墙。
朱大宝根本懒得等,踏前一步,双手按住面前那两面塔盾的顶沿,用力朝两侧一掰,盾后面的两名羯角骑被扯得向前扑倒,盾面拍在地上。
朱大宝踩著盾面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