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南昌,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行营。
初夏的闷热,仿佛全都被锁在了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內。
窗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而办公室內,气氛更是压抑得如同即將引爆的火药桶。
“啪!”
一只很普通的玻璃水杯,被狠狠地砸在青砖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白开水混合玻璃残渣,溅落得四处都是。
站在办公桌前的几名高级將领和机要秘书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
“娘希匹!到底是谁干的!”
南京那位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地盯著桌面上那几份《申报》、《大公报》、《中原日报》的头版號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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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沽协定》的详细文本,竟然一字不差地被刊登在了各大中立报纸上!
並且,报纸上的內容,明显把矛头指向他这个委员长。
他原本完美的“金蝉脱壳”之计,是打算先让黄郛把字签了。
等生米煮成熟饭,再由官方发布一份经过粉饰和刪减的通告,以此来减轻舆论的震盪。
可现在,那些卖国条款才刚刚签订不到两日,就被直接摆到了全国四万万同胞的面前!
“陈氏兄弟的党务调查科,是吃乾饭的吗?”他愤怒地咆哮著,手杖在地上杵得震天响。
“这么绝密的协定文本,黄膺白前天才在塘沽签字,今天怎么就会见报?”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泄密!是有人要故意拆我的台,要毁我党国的根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协定提前曝光会引出什么后果。
地方上的那些实力派,正愁找不到藉口脱离中央的掌控。
如今,这份卖国条约一曝光,那些原本就心怀鬼胎的军阀们,立刻就能利用“民族大义”发难,光明正大地占据绝对的道德制高点。
这不仅会地动摇了南京政府在全国的统治威信,更是直接给了豫军、晋绥军、粤军和桂军等地方派系,名正言顺抗拒中央的藉口!
片刻后,怒气冲冲的他,让所有人都出去,独独把戴渔农叫到自己面前。
“渔农!”
他背著手,声音压的很低、很冷:“这份协定的文本,一共只有六份抄本。”
“行政院一份,外交部一份,我这里一份,剩下三份,在何长官、黄膺白,还有隨行的机要秘书手上。”
“你去给我查,到底是哪边走了风声。“
戴渔农,现在正处於疯狂“搏上位”的阶段,自北平抓了邢士廉这个“鼴鼠”,刺杀了张敬尧后,愈发被南京这位信任。
他垂首肃立委员长的身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只应了一声“是,校长,这我马上去办”,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向来用人有他自己的一套讲究——真正见不得光的事,从来不叫陈氏兄弟管著党务调查科的兄弟去办。
反倒是这个刚刚崭露头角、行事最是隱秘不露痕跡的戴渔农,才是他最放心用的一把刀。
这份“信赖”的背后,实则藏著他更深一层的忌惮。
党內像陈氏兄弟这样根系深、门生多的势力,他从来都要留一手。
唯独眼下根基尚浅的戴渔农,他现在用著最为放心。
一方面,戴渔农是自己一手提拔的。
还有一方面,他还是自己黄埔系的学生,除了他这位“校长”,谁也指使不动。
等戴渔农躬身离去后,他独自坐回案前。
沉思片刻后,从抽屉里取出走到哪,都会一直携带的日记本。
他这些年,不论军政事务如何繁忙,每遇大事,总要在日记本上,写下几句“雪耻”和警醒自己的箴言。
这是他自青年时代起,便养成的习惯。
今日虽是满心的火气,这个习惯,却还是没有断。
可提起笔,他却半晌没有落下一字。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他终究只写下四个字:“知耻近勇。”
写完,他自己盯著这四个字,他无奈的发出了一声嘆息。
就在南昌行营里鸡飞狗跳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岭南,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广州,越秀山下的总司令部內。
被人称作“南天王”的陈济棠,此刻並未待在办公室里。
而是在自家后院一间僻静的小厢房中,对著一位鬚髮皆白、身著道袍的老者,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这位老者,是陈济棠这几年最为倚重的一位“半仙”。
府中大小事务,从用兵调將,到修桥建路,甚至连当年从粤军总司令的位子上,一步步爬到今日这个“南天王”的宝座。
陈济棠都要先问过这位半仙的卦象,才敢定夺。
这份迷信,在国內诸路军阀里,是出了名的。
旁人常笑他行事鬼神难测,陈济棠却从来不以为耻。
反倒认为,这正是他行事稳当、屡屡能逢凶化吉的根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