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黑衣人的话音落下,漆黑死寂的空间里,一点点细碎的蓝光缓缓亮起。
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点从四面八方飘荡而来,悠悠匯聚在神秘黑影身前。
不多时,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缓缓成型。
整道身影被一层温润的蓝光包裹,轮廓朦朧柔和,看不清眉眼样貌,自带一股隨意洒脱的气场。
黑影静静望著眼前这道熟悉的光影轮廓,语气平淡无波。
“老师,別来无恙。”
虚空光影轻轻頷首,传出一道温和的男声。
“嗯,好久不见。”
尼古拉斯的目光落在前方黑影身上,打量许久。
“时隔多年,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是继续叫你小朵?”
“还是称呼你昔日的身份,鱼皇?”
黑影身姿挺拔佇立,语气淡漠,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老师隨意便可。”
“不过,你如今可以唤我的新名——”
他微微抬眸,眼底过往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漠然。
“断弦。”
“断弦……”
尼古拉斯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速缓慢,眼底藏著复杂的感慨。
“斩断前尘,割捨过往,彻底和过去的自己划清界限……倒是一个寓意绝佳的名字。”
他视线扫过断弦的模样,缓缓点头。
“配上你如今的样貌心性,倒是格外贴合。”
此刻的断弦,看著不过二十余岁模样。
黑髮柔顺垂落肩头,隨著虚无间的微风轻轻晃动。五官儒雅端正,眉眼內敛深沉,往日的热忱与温柔尽数敛去。
他静静立在这片死寂虚无当中,像一具剥离了七情六慾的躯壳,亲手斩断所有牵绊,在绝境里重塑出全新的自我。
空气安静了许久。
尼古拉斯再次开口,语气褪去隨意,多了几分郑重。
“比起你,我这『尼古拉斯·赵四』的名字,反倒显得俗气普通。”
“日后有机会,我也该换个气场相配的名號。”
“好歹我也是自詡走遍诸天、容貌冠绝星海的人,总该有个配得上身份的名字。”
“老师。”
断弦轻声开口,直接打断了他的碎碎念,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几分。
“你特意在此现身,总不会是专程赶来,和我閒聊名號样貌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
“瞧你这孩子,越发无趣了。”
尼古拉斯无奈摇头,散漫的语气缓缓收敛,神色变得严肃凝重。
“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如实回答我。”
“说。”断弦语气平淡。
尼古拉斯目光沉沉盯著他,一字一句,带著审视的意味。
“你为何亲手捨弃一切,拋下你的家国、子民,还有你的至亲骨肉?”
他缓缓开口,道出过往旧事。
“当年我初临此方小世界,本意只是游歷四方,见识各地风土人情,从不愿插手世间纷爭。”
“彼时人鱼旧皇刚刚陨落,你以储君之身登临帝位,执掌人鱼一国。”
“你天资冠绝族群,心性纯粹热忱,恩怨分明,勤政爱民。”
“在你的打理之下,人鱼之国安稳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是族群数万年来最好的光景。”
“你是人鱼一族万年不遇的奇才,二十岁便踏入ss级巔峰,距离准帝境界只差一线之隔。”
“这般天赋,哪怕放眼浩瀚诸天万界,也是极为亮眼的顶尖妖孽。”
断弦垂眸,神色依旧平静。
听著这些过往,眼底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你说的都没错。”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一丝淡淡的自嘲。
“可天赋再高,天资再妖孽,又能如何?”
“我生来便是人鱼,自出生起,便背负著魔女与音乐之神天籟留下的双重诅咒。”
“族群枷锁缠身,前路早已被彻底锁死。”
“哪怕我天赋再强一万倍,也终究逃不过既定的宿命,卡在桎梏当中无法超脱。”
他抬眸望向虚无深处,眼底藏著人鱼一族积压数万年的不甘。
“一日为人鱼,终身受枷锁束缚。”
“老师,你该懂我当年心中的憋屈与不甘。”
“我懂。”
尼古拉斯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惋惜。
“我本一心閒散,遍歷星河,不问世事。”
“可看到你的处境,终究动了惻隱之心。”
“我破例收你为徒,传你褪骨脱胎之法,教你剥离人鱼本源身躯。”
“我所有教导,只为让你挣脱天籟的万年诅咒,突破境界桎梏。”
“我希望你能走出此方封闭小世界,超脱宿命,甚至有朝一日,带领整个人鱼一族彻底解脱。”
“老师的教导,我尽数做到了。”
断弦语气平稳,不骄不躁。
当初朵莉婭在皇宫密室见到的那具古老枯骨,正是断弦亲手剥离的人鱼本源躯壳。
强行衝破族群诅咒,褪尽鱼骨、化为人形,代价极为惨重。
他硬生生折损了九千年寿元,耗尽半生积淀,才换来挣脱枷锁的机会。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哪怕是亲生女儿朵莉婭,也一无所知。
音乐之神盛典大赛开启之前,他常年闭关密室,日復一日打磨修为,忍受枯燥孤寂。
漫长闭关之中,他的修为稳步攀升,一路摸到准帝境界的临界点。
只要能顺利离开封闭的音乐世界,他便能立刻引动天道雷劫。
渡劫成真,躋身准帝之列。
一旦渡劫成功,困扰人鱼一族数万年的双重诅咒,便会彻底瓦解消散。
为了这一日,他刻意收敛所有锋芒,偽装成一名普通老者,混跡在音乐之神盛典的观赛人群之中。
他耐心等候,静静等待天使大军撕裂神界通道、天籟帝力封锁短暂失效的契机。
他早已规划好一切,打算趁著界域封锁鬆动的瞬间,衝破此方小世界,前往魔女星表世界安稳渡劫。
而当初苏灵白和徐婉跨界降临之前,看到的那位佇立海面之上、引动漫天雷劫的老者。
正是蛰伏多年,准备超脱的他。
“你的確做到了突破桎梏。”
尼古拉斯语气带著几分复杂。
“可你最终的选择,和我当初期许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拼死突破准帝,挣脱宿命枷锁之后,第一时间做的,是彻底捨弃你的世界、你的子民、你的亲人。”
断弦神色未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我登临准帝之后,原本濒临枯竭的寿元瞬间充盈,前路豁然开朗。”
“那一刻我想通了所有事情。”
“寻常圣人,最多坐拥万载寿元。”
“可准帝之躯,可活十万年岁月。”
他语速放缓,不带半分温情。
“十万年漫长光阴,何其珍贵。”
“家国覆灭,可以重建。”
“子民消亡,可以繁衍。”
“女儿逝去,亦可再有子嗣。”
“可若是我为了护住这一切,强行与实力强横的天使一族死战。”
“我这来之不易的十万年寿元,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所谓超脱,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笑话。”
“我半生苦修,拼死挣脱宿命。”
“若是只为飞蛾扑火,白白葬送自身,那所有坚持,便毫无意义。”
尼古拉斯定定看著他,眼底失望愈发浓郁。
“所以你冷眼旁观,眼睁睁看著你的国度覆灭,看著你的子民、你的女儿身陷死地,静待毁灭?”
“不然呢?”
断弦微微挑眉,反问出声。
“难道要我捨弃新生的大道与漫长寿元,替他们赴死吗?”
“我首先是我自己,是挣脱宿命、踏足新路的修行者。”
“其次,才是人鱼的君王,才是朵莉婭的父亲。”
“你当真篤定,此战必死无疑?”
尼古拉斯眼神漠然,直直盯著他。
“我临走之前,特意留给你一件后手。”
“那件东西,可以换来一次魔女的出手。”
“有这层底牌在,哪怕天籟本人亲手携带帝兵打来,你也能保全自身,护住此方世界。”
”你根本没有殞命的风险。”
断弦轻轻頷首,坦然承认。
“我自然记得老师的馈赠。”
“那你为何不用?”尼古拉斯追问。
断弦抬手,掌心凭空浮现一枚小巧的银色铃鐺。
铃鐺做工朴素,花纹简单寻常,看上去和普通的配饰摆件没有区別。
他轻轻晃动铃鐺。
铃鐺静置无声,没有传出半点声响,如同一件死物。
又或者说,这枚铃鐺,唯有原主才能让它响起。
断弦低头凝视掌心银铃,语气淡漠无比。
“它的確能换来一次帝级助力。”
“可这般珍贵的底牌,我为何要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与事身上?”
他抬眸看著尼古拉斯,嗤笑一声。
“我可以用它换取顶尖修炼资源,换取无上神兵利器,换取未来渡劫濒死时的一线生机。”
“用在我自身大道之上,增益无穷。”
“比起挥霍在一群无法超脱、註定湮灭的螻蚁身上,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尼古拉斯静静看著他,眼底失望几乎快要溢出来。
“我遍歷诸天万界,从未收徒,一生难得动心一次。”
“没想到,终究是我看走了眼。”
他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带著几分自嘲。
“但不得不说,你这份果决狠戾、极致利己的性子,最適合行走诸天、闯荡帝路。”
“假以时日,你未必不能打穿帝路,登临大帝果位,名震万界。”
“届时,我这个做老师的,或许还能沾你的光。”
他轻笑一声。
“日后我游歷各大星辰,大可对著世间土著傲然言说——我尼古拉斯·赵四,亲手教出了一位纵横诸天的大帝。”
断弦听得懂话语里的讥讽,神色依旧淡然。
“老师心中既然对我如此失望,大可在此出手,將我斩杀於此。”
“以老师的深厚实力,我这区区一劫准帝,在你眼中,和螻蚁没有任何区別。”
“我早已不再杀生。”尼古拉斯淡淡回应,“现在只是一个旅行者。”
“正因如此,我才敢毫无防备,站在这里和老师坦然对话。”断弦轻声一笑。
整片虚无空间瞬间陷入沉寂。
良久,尼古拉斯嘆息一声,转过身,朝著虚无深处走去。
“……我看不懂你。”
“若你当真斩断所有牵绊,神使降临、盛典开启那日,便该直接衝出此方世界渡劫,为何非要等到赛事落幕才动身?”
他的身影渐渐消融在漆黑空洞当中,悠远的声音缓缓迴荡在天地之间。
“你走吧。”
“你我师生情分,今日彻底断绝,从此再无半点瓜葛。”
“离开此地之后,你不得再提及我的名號,我亦不再认你这个弟子。”
“这枚银铃,从此与我无关,任由你处置。”
断弦佇立原地,望著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无声默念最后一声“老师”。
从此世间,再无人鱼君主,再无旅行者尼古拉斯·赵四的学生。
唯有斩断前尘、独行大道的修行者——断弦。
虚无天地彻底归於死寂,再无半点人声光影。
断弦紧闭双眼,身姿挺拔如亘古石像,在原地佇立良久。
许久之后,一声低沉轻嘆传出。
“你一生遍歷诸天,见惯人情冷暖,向来不愿插手世间纷爭,恪守本心。”
“可你终究破例收我为徒,费心栽培,暗自期许我能拯救此方世界。”
“你今日特意现身於此,迟迟旁观不语,足以证明,你始终牵掛这片天地的存亡。”
“我就不信,你什么都不会做。”
断弦缓缓睁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嘲讽。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背弃自身信念之人。”
“而我……再怎么样也是个父亲,想看一看她这些年的成长……”
话音落下,他迈步朝与尼古拉斯相反的虚无深处走去……
……
魔女星,白铃祀神社。
清晨旭日东升,第一缕柔光洒落庭院,原本安稳平静的虚空,忽然泛起浅浅涟漪。
下一瞬,虚空左右裂开两道狭长缝隙,七道身影缓缓迈步走出。
正是成功脱离音乐世界、跨界归来的楚歌一行人。
“终於回来了!”
小菜花长长舒了一口气,立刻鬆开抓了一路的手。
身陷末日绝境,身心紧绷,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她此刻满心都是“吃饭”两个字。
二话不说,扭头就朝著神社厨房狂奔而去。
“家里来了客人,多做点!”苏灵白连忙出声叮嘱。
“知道啦知道啦!包在我身上!”
厨房里很快传来叮叮噹噹的厨具碰撞声。
苏灵白低头看向楚歌怀中还在昏睡的艾莉婭。
少女眉眼安稳,呼吸均匀,依旧没有甦醒的跡象。
“跟我来。”苏灵白轻声开口。
楚歌应了一声,抱著艾莉婭,跟著苏灵白走入神社一处乾净雅致的客房。
她动作轻柔,將少女轻轻放在柔软床榻上,替她盖好被褥。
“让她好好休息。”苏灵白轻声说道,目光落在楚歌身上,“我们出去聊聊,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好。”
两人並肩走出客房,沿著神社后方的青石板竹林小道漫步。
清晨竹林雾气微凉,路边花草沾满晶莹剔透的露珠,清新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眾人一路廝杀带来的疲惫压抑。
苏灵白步神色安静,眼底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悵然。
她距离准帝境界越来越近,突破之后,便要离开魔女星,踏入浩瀚诸天。
前路漫漫,归期未定,往后能否再见楚歌,皆是未知。
趁著此刻安稳閒暇,她打算將白铃祀神社的渊源、以及楚歌身上暗藏的天命秘密,尽数告知对方。
楚歌认真聆听著她的每一句话,眼底满是疑惑与好奇。
她好奇苏灵白口中那位“神祇”的真实身份,也想知晓自己为何会被定为“天命之人”。
可苏灵白只是轻轻摇头。
“关於这些事情,我比你更想探明真相。”
“可惜我所知有限,无从解答。”
说完,她转而询问起楚歌误入音乐世界的始末。
楚歌没有隱瞒,將前因后果细细道出。
苏灵白安静聆听,全程没有插话,听完之后,只是轻轻点头,瞭然於心。
两人顺著竹林小道慢慢往前走,閒谈了许多过往。
聊起她和徐婉相识的过往,聊起三人误入音乐世界的契机,也聊起苏灵白突破准帝之后,闯荡诸天的前路与未知。
前路渺渺,诸天广阔。
苏灵白自己也没有明確的方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閒谈之际,天空骤然转阴,磅礴大雨骤然落下。
雨点砸击竹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淋湿青石小路,打湿两人衣袍。
两人丝毫没有急於避雨的意思,依旧缓步閒谈,兴致盎然。
从世间大道,聊到帝路纷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