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只,全部精神联结状態良好!我亲手从卵期开始餵的,每一只我都认识!它们的挖掘速度比普通工虫快一成半,而且……”
“诺娃。”
“而且它们能感知残响!我在旧断层外围训练过它们……”
“诺娃。”
她停了下来。
雷恩说:“你不能去。”
“我知道。”她的声音小了下来,但紧接著又抬起头:“但我的工虫可以。”
“你的工虫是你培育的第一批。”雷恩说:“你確定要交给別人带出去?”
诺娃沉默不语。
这是她第一次培育出的完整工虫群体,前后花了將近两个月。
她给每一只工虫都编了號,记得每一只的挖掘习惯和精神联结的细微差异。这些工虫对她来说不只是工具,更像是……
像是她证明自己能做什么的第一批孩子。
“確定。”
雷恩看著她,他想起了很多事……
诺娃,这个从一颗虫卵里孵化出来的小女皇,在魔王城的图书馆里啃书、在泥地里打滚、偷偷薅雪莉尾巴毛、被尖刺按著学礼仪课学得齜牙咧嘴。
她长大了。
“不超过二十只。”雷恩说。
“三十七只……”
“二十只。”
雷恩重复了一遍:
“多了你管不过来的,它们下去之后精神联结的信號会衰减,超过二十只你同时维持不了稳定的联结,反而会让它们在下面失序。”
诺娃知道雷恩说的是对的。
旧断层外围的训练中,她同时联结超过二十五只工虫时就开始出现信號延迟。
末端工虫的指令接收会出现半息到一息的滯后。
在训练场上这是小事,在深渊里半息足以让一只工虫钻进不该钻的裂缝。
“好吧……就二十只。”
“挑你最放心的二十只。”雷恩站起身:“交给巴尔克。”
诺娃转身朝巴尔克走过去。
巴尔克低头看著这个只到他膝盖高度的幼体女皇,没有说话。
诺娃深吸了一口气。
或者说是做了个类似深呼吸的动作,她的甲壳微微扩张又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身体微微颤抖。
二十只工虫从她身后的暗处爬了出来,它们比普通工虫小一號。
这是诺娃专门培育的侦察型,体型小、速度快、精神联结响应延迟短。
二十只工虫整齐地排成两列,甲壳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玉白色光泽。
“它们叫一號到二十號。”
“一號到五號最擅长挖硬岩,六號到十號方向感最好,十一號到十五號跑得最快,十六號到二十號——”
“十六號到二十號最听话。”
巴尔克蹲下来。他伸出大手轻轻放在一號工虫的甲壳上。
“我会带它们回来的。”
诺娃看著他,复眼里映著月光和巴尔克的影子。
“你要是弄丟了一只,”她说:“我就去深渊里找你算帐。”
巴尔克嘴角动了一下。
“行。”
深夜。
工坊区的灯终於灭了大半,装备库上了锁,哨兵换了一班岗。
巴尔克和六名兽人战士回营帐睡了。
纹刻回了自己的工坊,他说还要把龙鳞封存箱的內壁再做一遍防震处理。
尖刺带著诺娃回虫巢,诺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装备库的方向,然后跟著尖刺消失在暗处。
雷恩和阿什莉婭没有回各自的房间,他们沿著工坊区的石板路往城墙方向走。
夜风从北方吹过来,带著魔界特有的乾燥和微弱的魔力气息。
在魔王城待久了就会习惯这种气息,但今晚它似乎比平时浓了一些。
城墙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高,他们走上城墙最高处的平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魔王城。
夜空很乾净。
魔界没有光污染,以星星格外的密集。
阿什莉婭抬头看了一会儿星星。雷恩站在她旁边,手肘撑在城墙上。
“你怕吗?”
雷恩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著城墙下面的工坊区。
那里有一间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大概是纹刻还没睡,在做最后的防震处理。
“当然怕。”
阿什莉婭转过头看他。
“龙骨山。”
“龙坠落在那里的。龙的鳞片比魔导金属还硬,內层测试的时候激活了残留映射。那个头颅的轮廓,所有人都看见了。”
“能让龙坠落的东西,可能比龙本身更可怕。”
“但我更怕……”
他转过身背靠著城墙,看著阿什莉婭的眼睛。
“你的安全。”
阿什莉婭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雷恩脸上移开,转向城墙外面。
她把手放在城墙上。
砖石冰凉,夜风从指缝间穿过。
“明天这个时候,”她说:“我就在下面了。”
雷恩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也把手放在了城墙上。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堵墙了。
两个人並排站在城墙上,手放在同一块砖石上。
夜风把阿什莉婭的银白色髮丝吹起来,扫过雷恩的手背。
星星很密。
月亮在云层后面慢慢移动,光影在城墙上缓缓变换。
远处的工坊区彻底暗了下来。
整个魔王城沉入了深夜的安静之中,只有城墙上的风声,和两个人並排站著的呼吸声。
雷恩的手指在城墙上轻叩一下。
明天他们就要往深处走了。
往那些比龙更老的东西所在的地方走。
但今晚他们还站在墙上面。
墙还在,人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