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將青州边境的山岭染成一片暗红。
五道身影从云层中缓缓降落,落在边境一处荒芜的山坳中。
海风的气息已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內陆山野特有的乾燥与草木焦涩的气味。
四周的灌木低矮,被风沙打磨得粗糲而坚硬,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与苍梧山脉的支脉遥遥相连。
五人落地的动静不大,却在地面上激起一圈细密的尘土。
镇岳的左臂依然缠著绷带,暗金色的神血在绷带边缘洇开一片淡金色的痕跡,已经乾涸了大半,结成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的脸色谈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差,像是绷了很久的一口气,到了这里才稍微鬆了一松。
温言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已经重新恢復了那种不动声色的流转。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海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转向镇岳,微微拱手。
“镇岳兄,既然已出东海地界,在下便不再多留了。”
“文书阁积压的事务堆了不少,再拖下去怕是要被同僚念叨了。“
“辛苦温先生了。”
镇岳点头,没有多留。
“回去之后,此行的详细经过,还烦请先生如实录入案卷。”
温言微微頷首,目光在雷横和林长生身上各自停留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林长生左肩那道依然在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頷首,身形化作一道暗淡的青光,朝北方的天际掠去。
青霜走在最后面。
她在山坳边缘停下脚步,灰青色的古剑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泽,剑鞘上的白霜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缕细如蛛丝的寒气仍在无声流动。
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只是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身形在山野间起落了几下,很快消失在丘陵的阴影之中。
雷横站在队伍外侧,他的脸色最为复杂。
左肩的伤口处鎧甲碎裂了大半,残破的甲片边缘沾著乾涸的暗金色血痕,伤口虽然已经止住了血,但那股被妖气灼烧过的不適感仍隱隱作痛。
他看了一眼林长生,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他本能地迴避。
镇岳注意到了他那一眼,先一步开口。
“雷横校尉,征伐殿那边的事,本神会如实上报。”
“你坑害同僚之事,天庭自有法度裁断。“
雷横的脸色猛地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闷哼一声,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朝著北方的天空疾掠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暮色深处。
山坳里只剩下林长生和镇岳两人。
风从丘陵间穿过,捲起细碎的沙粒打在石头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
镇岳转过身,目光在林长生身上停了一瞬。
“林道友,此次连累你身陷险境,本神心中有数。”
“龙宫之行虽未能取回青铜碎片,但你的出力,本神会如实上报天庭。”
“若真龙一族追究起来,天庭自会出面解决。“
林长生微微頷首,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虚弱。
“大人费心了。“
镇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著北方天际的方向迈出一步,身形却在山风中微微一顿,像是想回头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掠起,朝著青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长生站在山坳边缘,目送那道暗金色的身影越变越小,最终与远处的山影融为一体。
暮色从四野合拢,將他一个人留在荒芜的山坳中。
风从丘陵间吹过,带著沙土的气息和远方战场的余烬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那道早已用神力模擬出来的“伤口“,確认衣袍上的血跡乾涸得恰到好处,然后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
山坳四周没有其他人,连鸟兽的踪跡都稀薄得很。
他將感知无声探出,確认方圆数十里內没有任何监视气息,然后抬手,金色丝线在指尖一闪而没,將身上那些刻意残留的虚弱痕跡全部抹去。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苍梧山的方向。
身形便化作一道暗淡的金色流光,朝著苍梧山的方向无声掠去。
……
与此同时。
冀州,一山脉深处。
灰黑色的雾气在荒山间翻涌,如一层稀疏的薄纱,裹著嶙峋的怪石与乾裂的沟壑。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將起伏的山脊勾勒成参差的光影轮廓,那些轮廓像是被一把钝刀切出来的,边缘模糊而粗糲。
林长生的化身盘坐在一处断崖背面的凹陷处,四周的岩壁呈半包围结构,恰好將他与外界隔开。
此刻,他已经恢復了原本的样貌。
法则重塑的能力已经將他突破前的准备做到了极致。
方圆百丈內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连草木的晃动都被他刻意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然后他闭上眼睛。
神格深处的功德之力开始涌动。
三千五百万点功德从晶体中剥离,化作一股暗金色的洪流,在经脉与意识之间奔腾、碰撞、融合。
他的气息开始攀升。
从府神境初期到中期的瓶颈如同一层薄冰,轻轻一碰就碎裂开来,露出下面更加宽阔的河道。
灵气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被强行抽吸而来,匯聚成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涡流,绕著断崖盘旋、沉降、没入那道盘坐的身影之中。
金光没有冲天而起。
法则重塑的能力如同一层细密的膜,將所有外溢的气息尽数裹住、压缩、摺叠,只留下极淡的一缕余韵,在夜风中飘散,很快便被山间的雾气稀释得无影无踪。
化身的气息继续攀升。
府神境中期。
府神境后期。
然后那道通往巔峰的屏障横在了面前,比前两次更加厚重,如同深埋在河床中的巨岩,沉默而冰冷地挡住洪流的去路。
林长生没有停顿。
他將更多的功德之力注入其中,如同將一条河的水量硬生生压缩进一道狭窄的裂缝中。
裂缝的边缘开始龟裂、变形、最终被冲开一道口子。
府神境巔峰,成了。
化身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静。
周围那些被强行抽吸而来的灵气涡流开始缓缓消散,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如同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很快就消失在荒山间的雾气里。
他睁开眼睛。
同时也恢復了『姜天行』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依然苍白,左胸口的旧伤痕跡还在衣襟下隱隱作痛,就像真的刚刚经歷过一场大战一般。
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尘,感知迅速向外探去,朝著此前玄冥殿分殿主在地图上標註的方向掠去。
枯骨岭。
既然他如今突破了,那就得去將血刃找出,將这个麻烦儘快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