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比死好受不了多少。
谁不是呢?
幼恩把肩上那件外套褪了下来,给他披回去:“你爸为什么这么对你?”
为什么?
因为沈老爷子那件事,他出手太过。
陈京年没接外套,反倒抬手把那件衣服重新拢回她肩上:“你穿著,我不冷。”
幼恩没再挣:“你伤疼不疼,陈京年?”
他正把纽扣一颗一颗系回去,手指很长,指腹薄而乾净,皮肉冷白。
“不疼。”
“骗人。”
幼恩目光从他指尖移开,望向灯火通明的庄园。
不能再想陈京年挨打这件事。
否则,一分一秒都忍不了。
“小时候哪敢想,有一天会住在这样的地方,那会儿,兜里摸不出半分钱,出门连块糖都捨不得买。”
说著,回忆涌入脑海。
他们小时候,陈京年会给她零花钱,他的那份,永远都是攒著留给她。
她不想回忆这些东西,片刻,重新开口:“那时要是能知道以后能住上这么大的豪宅,怕是做梦都要笑出声。”
话落,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因为她忽然记起来,即便小时候没有自己的房间,即便房间很小,但是陈京年会给她收拾出一个温暖的窝。
她又止住了这个话题。
缓了缓,才继续:“小时候有段时间,经常吃不饱。”
话到这儿,又停住了。
从前供应的牛奶,陈京年从来一口不碰,全都留著等她回来喝。
三次。
每一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满心酸涩翻涌上来,她再也说不下去,抬眼看向他。
这个因为她背了一身伤的人。
即便没有恋人这层身份。
他和她,也是一辈子的兄妹。
不得不承认,陈京年从来不欠她什么。
心臟狂跳几下,毫无预兆的,幼恩踮起了脚,抬手拽住他刚系好的领口往下拉,和陈京年的唇碰在一起。
而这个人,也仅仅怔忡了不到一秒,反客为主,加深,入侵。
脚下这地方昏暗,別人看不见。
就算看见,也只是勉强只是个影子,冰冷的空气,她久违的主动,让这个吻更加滚烫,失控,绵长。
“陈京年,去你车上。”
“我没开车来。”
“……”
最后的最后,还是陈京年理智尚存。
-
楼上,麻將声隔著门都听得见,叮叮咣咣,听声音,有男有女。
赵宗胥循声推开门。
里头四个人,围著一张麻將桌,满桌子乱飞的牌和筹码。
张翊东脸上贴满了白色纸条,只露一双眼睛和一张嘴,正愁眉苦脸地捏著一张么鸡。
他对面的温如月也没好到哪去,额头贴了三张,鼻樑一张,嘴角还翘著一张。
周星锦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著桌沿,脸上乾乾净净,一条都没有,嘴角噙著笑,面前码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筹码。
宋祁砚坐他旁边,脸上也光洁得很。
四个人听见门响,齐刷刷抬头看过来。
周星锦把刚摸到的牌往桌上一扣,声音不大不小,带著点懒洋洋的意外:“哦?前未婚夫?”
他抬了一下下巴,冲赵宗胥扬了扬。
“三缺一?来不来?”
赵宗胥目光在四张脸上挨个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宋祁砚脸上,停了一下。
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三缺一?”
他看了一眼那四个坐得满满当当的人,“四个人,缺什么一?”
张翊东总算看见有人来,脸上的纸条跟著他转头的方向抖了抖,像一面被风吹动的小旗。
“我不玩了!”
他把面前的牌往桌上一推,指著周星锦,“玩不过他!他碰我三回,槓我两回,还胡我一把大的!!”
周星锦没看他,低头摸了一张牌。
“技术菜就承认。”
声音贱兮兮的,又瞥一眼门口。
“別这么拽,陈幼恩不喜欢拽的,你来不来?前、未、婚、夫!”
-
休息室电视开著,正播甄嬛传。
画面里,熹贵妃幽幽说了句:“皇后杀了皇后”。
周星锦一边摸牌一边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这句话我听了八遍了,还是觉得带劲。”
桌上麻將稀里哗啦地响,有人碰牌,有人吃牌,牌撞在一起的声音和电视里的台词混著,闹成一片。
周星锦把手里的牌一推:“胡了。”
他把牌摊开,看了一眼对面宋祁砚脸上的白条,又看了一眼赵宗胥,嘴角的笑意浮起来了。
幼恩到的时候就看见这一幕。
她本来是带她哥回来看吴芊慧留下的那个u盘,结果想起来,u盘被她放到了这个房间。
刚好房间有动静,她就推门进来了。
结果就看见宋祁砚、周星锦、赵宗胥、温如月,四个人围著麻將桌,旁边张翊东瘫在沙发上,脸上全是纸条,正仰著头看天花板发呆。
桌上筹码堆得乱七八糟。
宋祁砚脸上贴了一张,温如月脑门上贴了两张,周星锦乾乾净净,赵宗胥那张帅脸上竟然也贴了一张。
幼恩站在门口,眨了眨眼。
其他人就算了。
谁能告诉她,赵宗胥什么时候上来的?
赵宗胥竟然能跟他们玩到一块去?最恐怖的是,谁给他贴了条?
幼恩嚇死了,这是干嘛?
诡异,太诡异了,连门都没让陈京年进,她扭头就想走。
周星锦眼疾手快,扬声喊住她。
“站住,回来。”
偏巧,幼恩这时候对上了门外陈京年的脸,毕竟刚亲过,陈京年这会儿心情挺好,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什么动静?”
屋里周星锦的声音追了过来:“喜欢人家的时候,亲亲小宝贝叫著,要人家给买早餐送奶茶,下雨天撑著伞在楼下等两个小时……”
“不喜欢了,看见人家就跑。”
幼恩:“……”
陈京年安安静静望著她。
桌对面,宋祁砚淡淡拆台::“你不是明恋未遂吗?”
周星锦被他这句话一堵,手指头顿了一下,旋即反击道:“这是前任局,你要不先走?”
一旁温如月一脸茫然,眨眨眼发问。
“?我也算前任?”
沙发上的张翊东方才看见幼恩还挺振奋,听完周星锦那番话立马耷拉下脸,小声嘟囔,刚好屋內安静,话音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朵。
“亲亲小宝贝?幼幼从来没这么喊过我。”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张翊东身上。
幼恩扶了一下额。
周星锦说什么张翊东都信,真是天克。
无语还没缓过来,身后又飘来一道软乎乎的嗓音:“幼幼?姐姐,我也叫祐祐。”
那声音乖乖的,带著一层薄薄的笑意。
幼恩猛的回头,白崇祐就立在楼梯拐角,身形高挑清瘦,果冻似的浅粉唇微弯,瞳仁水盈盈的。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啊,姐姐。”
他手上捏著半块没吃完的桂花软糕,指尖沾了点糕粉,脚步轻得没声响,慢悠悠贴到她身侧。
白崇祐身上那股药香味很重。
他先是冲她笑了一下,才看向屋里那一桌子人。
视线在赵宗胥脸上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