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转眼就没了。
这日,风无极和张云晃到魁部营驻地,没什么正事,就是坐坐。
楚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閒扯。
风无极忽然吸了口气,声音压下来:“澜州那边,有个大宗,被灭了,听说是私通道妖老祖,满门抄斩,三族诛尽。”
楚嵐端茶的手一顿。
“道妖老祖?”
这名字她听过。
魔道巨擘,凶名赫赫,原是一大宗门长老,叛逃后入了血莲教,手段极狠,连授业恩师都亲手杀了。
为了练一门魔功,这廝直接屠了一座城。
正道那边几个大宗的高手联手围杀,回回都被他用邪法溜了。
风无极把声音压得很低,“镇夷军赵总兵亲自带的兵,全宗上下一个活口没留,宗主还被诛了三族。”
楚嵐眯了眯眼。
不对劲。
罗国这地界,律法这东西吧,说严也严,说松也松……诛三族的罪罚很少出现,这回怎么就如此决绝?
“这宗门……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吗?私通血莲教而已,罪不至此吧?”
风无极摇头:“朝堂上的事,我可不晓得。”
楚嵐收回目光。
这背后,怕是跟朝堂那滩浑水连著筋带著皮,不是她这从六品的小肩膀扛得动的。
她重新端起茶杯,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杯沿:“嗯,知道了。”
风无极看著她这不咸不淡的样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就这反应?”
楚嵐翻个白眼,“不然呢?你是想让我这从六品的微末之身,去跟赵总兵,好、好、探、討、一下量刑的標准么?”
风无极:“……”
也是。
而张云从听见“道妖老祖”四个字起,脸就不是脸了。
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咔咔响,眼里那道狠厉几乎要溅出来。
楚嵐头一回见张云这副模样。
“张老哥。”
张云回过神来,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哦,没事。”
风无极直接懟上去,“没事?你管这张脸叫没事?有话放,別憋著,憋出內伤我可不给你渡真气。”
张云顿了一下,开了口。
“道妖老祖座下,有十八金身人妖。”
楚嵐皱眉:“什么鬼名字。”
张云一字一顿,“不是鬼,是人修炼成妖,十八个,个个心狠手辣,最弱的三重境巔峰,最强的……四重境已破,半步五重。”
声音往下沉。
“我父亲,就死在其中一个手上。”
“人狼妖。”
十四岁那年,张云跪在父亲床前,对天发誓:不把人狼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老子就不姓张!
那时候血是滚的,以为只要够拼命,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
二十岁那年,人狼妖屠了江南一座武馆,满门鸡犬不留。
张云拎著鸳鸯鉞,在武馆內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去码头扛大包。
二十五岁那年,人狼妖连挑三位大宗师,威震江南。
张云听完,面无表情地多吃了两碗饭。
如今三十好几,他终於想通了一件事:武师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大。
明知必死还往上冲?那是十四岁少年才有的热血,他早不干了。
大不了……上元节多给亲爹烧点纸。
至於十八金身人妖的真实身份,半数连朝廷都摸不清楚……这帮杂种,一个比一个会隱藏身份。
……
“听说清祟卫要来一个新千总。”
张云收了口,风无极话头一转,把这页揭了过去。
楚嵐挑眉:“这是顾清风要走?”
风无极说,“高升了,工部员外郎,他爹是正三品兵部侍郎,顾清风来明川本就是镀金,能待两年算不错了,京官大半级,算升。”
楚嵐点头,意料之中。
“新千总空降来的,梘州彭氏,今年武进士二甲。”
梘州彭氏,大族,出过內阁大员。
清祟卫五个千总,燕长空和周枫各掌两个。
空降一个彭氏子弟,明显是朝廷安插的关係户,用来平衡势力。
张云有些担忧新千总的性情。
楚嵐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
茶水在舌尖转了一圈,微苦,后甘。
她垂著眼,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没漏出来。
……
明川城外,驛站。
沈绍站在门口,负著手。
不多时,一个年轻儒生背著书箱从驛道那头晃过来,步伐轻快,脸上掛著靦腆的笑。
沈绍迎上去,拱手。
“彭公子,一路辛苦。”
这儒生,便是十八金身人妖中排名最末的那位,人猿妖,彭伟。
世间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沈绍,算其中一个。
他帮过道妖老祖一个忙,就是把叶秋亲手送到了这位魔头手里。
这条线一搭上,道妖老祖投桃报李,派出了自己最小的弟子来明川帮沈绍。
彭伟笑起来,一脸人畜无害,如同刚出书斋的乖学生。
“沈大人客气,此番来明川上任,还要仰仗沈大人提点。”
他的新身份,正是清祟卫新任千总。
……
彭伟前脚刚踏进清祟卫卫所,参將燕长空后脚就到了。
燕长空这人,心是热的,肠子是直的。
瞧见这位靦腆少年,当即生出结交之意,当然,心里的小算盘也拨得响:能拉拢最好,拉不拢也不能得罪,更得防著被周枫那头撬了墙角。
“彭兄弟初来乍到,今晚我做东,给你接风!”
彭伟涨红了脸,连忙推辞,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书生。
燕长空哈哈大笑,一把揽住他肩膀,热络得仿佛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亲兄弟。
“別客气!走,艾薇楼,我叫人好好伺候你!”
艾薇楼里,鶯鶯燕燕一围上来,彭伟那张脸唰地红到脖子根,手不知道往哪放,推也不是,接也不是。
燕长空在旁边看得直乐。
还真是个雏儿。
他朝老鴇招招手。
“把新来的那位姑娘请出来,好好伺候彭公子。”
老鴇心领神会,不一会儿,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端著酒壶款款走进来。
艾薇楼,新花魁,裕芢。
裕芢挨著彭伟坐下,素手纤纤,斟满一杯酒,笑盈盈递过去。
“彭大人,初次见面,奴家敬您一杯。”
彭伟的目光落在那只握著酒杯的手上,指尖葱白,指节匀停,腕子细得一握就能圈住。
他的手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隨即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
“姑娘客气了。”
他接过酒杯,指腹擦过她的指尖,一饮而尽。
眸子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燕长空没看见。
他正忙著给彭伟夹菜。
“彭兄弟,多吃点,往后咱俩就是同僚了,有什么事儘管跟哥说!”
彭伟放下酒杯,靦腆地笑了笑。
“多谢燕大哥。”
烛火摇红,满堂笑语。
酒杯碰响的声音里,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轻儒生眼底深处,藏著一丝极淡的、埋得很深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