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在翻书。
翻的是一本前朝野史。
庭院內日头不错。
前院门板这时候响了。
不是敲。
是砸。
拳头裹著风,嘭嘭嘭三声,那动静像是要连门框一块儿拆了。
楚嵐眼皮都没抬。
手指头还压在书页上。
宗梁去开的门。
於跃海一步踏进来,带进来一股穿堂风,差点把门边靠著的扫帚给颳倒。
“楚老妹,出大事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倒挺响,可那双眼珠子不爭气,里头那股亮光压都压不住。
怎么说呢。
就跟饿了三天的野狗,突然闻见血腥味那德行。
楚嵐靠在凉椅上,手指头慢悠悠又翻过一页。
日头打在她半边脸上,明一半,暗一半。
於跃海那动静,搁別人早跳起来了。
楚嵐没动,眼皮都没抬。
就皱了下眉。
手上这页纸被震歪了行,她拿指头捋了一下。
“问天宫,要被抄家灭门了。”
於跃海说这话的时候,舔了下嘴唇。
楚嵐合上书,抬眼看他。
没了。
就看著他,什么也没说。
於跃海让她看得发毛,心想你倒是问一句啊,哪怕挑下眉毛也算个反应。
没有。
楚嵐重新把书翻开,目光落回刚才看歪的那一行,嘴里吐出三个字。
“说清楚。”
於跃海叫她这不紧不慢的劲儿给噎得够呛。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一屁股墩到桌边,嘴皮子跟倒豆子般:“问天宫明川分部,风无极和张云亲自带兵围的,男的充边,女的入教坊司,按这章程来,宅子里怕是没活口了。”
说完顿了一下。
嘴角自己就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楚嵐不用看都知道他什么德性。
於跃海跟问天宫那点旧帐,她门儿清。
“心里头爽翻了吧。”
楚嵐说这话的时候又翻了一页,眼都没抬。
於跃海赶紧把笑一收。
收是收了,脸上那层皮收住了,眼睛收不住。
那股子幸灾乐祸从眼眶子里往外滋。
他乾咳一声,正了正脸色,语气都沉了八度:“还有,我过来是通知你,咱们魁部营要出动,调去围问天宫总部。”
书页停了。
楚嵐那两根手指头捏著纸,没翻过去。
她抬起头,看於跃海。
看了足足三息。
“问天宫总部?”
声音还是淡,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但尾音往上头挑了半分。
就半分。
跟她熟的人心里都有数,她开始觉得有趣了。
“对,周都司直接下的令。”
於跃海伸手就去够桌上的茶壶。
楚嵐一个眼神过去,他那只手跟被烫了般缩回来,訕訕的。
他补了一句,“半个时辰后出发,不过……燕长空亲自带队。”
楚嵐把书一合,搁窗台上。
动作很轻。
站起来就往內院走,换装去。
日头底下,她那个背挺得笔直,如出了鞘的刀。
步子不快,一点犹豫都没有。
……
清祟卫大营。
楚嵐到的时候,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甲冑在日头底下泛著冷光,刀枪杵了一地,气势森然。
楚嵐扫了一眼。
好傢伙,清祟卫一半的兵力都搁这儿了。
列阵的、点卯的、分发符令的,各处管队来回小跑,靴声又急又沉。
这阵仗,打从清祟卫设立那天起,还是头一回。
楚嵐在人群里找到张云和风无极。
张云那张脸不太好看。
倒不是怕,是累的,眼底下掛俩乌青,甲冑缝里还嵌著干透了的血渣子。
风无极站边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正拿块白布慢慢擦他的刀鐔,一下一下的。
楚嵐走过去,问了一嘴问天宫明川分部那边的情况。
张云开口,“昨夜萧莫杨带我们动的手,亥时杀到寅时,明川分部……但凡敢还手的,一个没留。”
“什么罪名?”
楚嵐问得乾脆。
风无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累,又有点懒得解释的劲儿,不是冲楚嵐,是冲这整档子破事。
“忤逆谋反。”
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
楚嵐没接话。
罗国律法,楚嵐心里头有本帐。
刑分五等,最重那三样,谋反、谋大逆、谋叛,沾上就是株连九族。
可就算这仨,抄家灭门也极少动。
这些年朝廷办案,哪怕真查出点什么大逆不道的勾当,顶多首恶砍头,家人流放,事就结了。
问天宫这回撞上的,绝不是律法。
是比律法更他妈不讲理的东西。
她没再问。
张云和风无极也没再吭声。
三个人杵在校场边上,看兵士列队,各有各的心思。
……
开拔的时候,日头正毒,晒得甲冑烫手。
大军绕过城池,直接上官道。
扬尘漫天,马蹄声又碎又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