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这事不叫抢,叫截胡,老例。
朝廷养兵那点银子,发到手不够塞牙缝,不让兵將从战利品里找补,谁给你卖命?
有些地方军队甚至自做买卖,朝廷睁一眼闭一眼,心照不宣。
看守士兵也只当没看见,默契。
战爭就这么回事,打贏的吃肉喝汤,打输的保住命算祖坟冒青烟。
谈不上体面不体面,这世道,讲理的人早死绝了。
楚嵐坐石阶上,眼神淡,那些被拽出队列的女子,她看一眼就算了。
她可没那閒工夫拯救谁,这年头自己活著都费劲。
慈悲心太贵,买不起。
萧莫杨也没去挑人,一回头,看见楚嵐坐那儿,如同个局外人。
走过去,蹲她旁边,下巴朝俘虏那边努努:“不挑一个?不暖床,带回去端茶倒水也行啊。”
楚嵐抬眼皮看他一眼:“挑这种被灭宗的,心里头全是深仇大恨,放身边等於埋颗雷,保不齐哪天炸。”
萧莫杨愣一瞬,嘴角慢慢咧开,笑,那笑不客套,真觉得有意思。
他说,“知己,跟我想一样。”
俩人並肩坐石阶上,身前问天宫烧大半,黑烟往上冒,熏得天灰濛濛。
前头乱糟糟,士兵清点战利品,吆喝声叫骂声搅成一锅粥。
萧莫杨坐片刻,忽开口,语气比方才正经三分:
“现在朝堂上,文武两党乱成什么光景了,早些年文归文,武归武,涇渭分明,如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全他妈搅成一锅粥。”
楚嵐不接话,听他往下讲。
“司天台新上来那位监正,入武党圈子,武党藉此又硬气一截,近来跟文党明暗斗得凶,皇上在上头压著,大面上翻不了天,但……”
萧莫杨顿住,拿刀在地上划拉,“翻不了天这个標准,皇上跟咱们这些人想的不一样,在人家眼里,冤死几个五品官,不叫事儿,跟踩死几只蚂蚁一样。”
楚嵐轻声:“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啊。”
“对。你说党爭闹起来,能不影响军方?肯定影响,不过没皇城里头那么直接,但隨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渣滓下来,落到咱们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萧莫杨说著摇摇头,嘴角掛那点自嘲的笑,“咱们这些千总,听著是个官,真落到那摊浑水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楚嵐沉默片刻,轻嘆一声:“难安寧。”
独善其身,说著容易,做起来难。
这世道像张蛛网,你站边上看,觉得离得远,可风一吹,哪根丝抖一抖,都能传到你身上。
两人正说话,街那头忽然一阵骚动。
马蹄声嘚嘚响,萧莫杨抬眼一看,脸当场垮下来。
来的是新任千总彭伟,骑一匹神骏白马,那马通体雪白,鬃毛梳得油光水滑,一看就不是战马,摆谱用的。
彭伟坐马上,怀里搂个女子,正是问天宫宗主杜青九嫡女。
士卒从旁边过,一个个眼神里全是艷羡,嘴里嘖嘖有声。
萧莫杨看了两秒,脸上厌恶藏都藏不住,低声骂一句:“晦气。”
站起身拍屁股要走。
楚嵐跟著站起来,掸掸袍子上沾的灰。
都是千总,人家彭伟不一样,梘州彭氏的人,大族,门生故吏遍天下。
这种人放清祟卫就是镀金,註定高升,跟顾清风一个路子。
这种人最没必要得罪,你没招他没惹他,他都能给你找不痛快。
你要凑上去,指不定怎么噁心你,眼不见心不烦,躲著走是上策。
那边燕长空正好从另一头过来,撞见彭伟这德行,眉头拧成疙瘩。
他看著彭伟那副样子,心里暗骂一声用下半身思考的紈絝。
问天宫其它女弟子你带走就带走,但宗主嫡女必须收押,送教坊司走一遍流程。
私自处置,这事让礼部官员撞见,参一本,少不了一堆麻烦。
燕长空压著火气走过去,对彭伟说:“人先送回明川城,走小路,別招摇。”
彭伟笑嘻嘻应承,满脸春风得意,招呼亲兵过来,把那嫡女从马上弄下去。
女子下马,脚踝磕马鐙上,磕一声闷响。
亲兵不耐烦骂一句,她没吭声,只把脚往回缩缩,背挺得笔直,那脊梁骨像有什么东西撑著。
燕长空又劝一句:“男儿多高志,莫沉迷美色。”
彭伟笑著点头,一脸受教。
等燕长空转身走,彭伟看他背影,嘴角慢慢掀一抹弧度,眼里那点笑意变了味。
把玩手里马鞭,自言自语般低声说句:“自己不行就嫉妒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