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都司杀人立威,那是他跟彭伟的局,咱看戏归看戏,別把自己唱进戏文里。”
楚嵐茶碗在手心转半圈。
“心里咋想是里子,嘴上咋说是面子,仇再深,面儿上也得叫声大人,军营里头得意忘形,传出去就是给人递刀把子,该缩头缩头,该低头低头,嘴上便宜占多了,早晚拿命还。”
於跃海琢磨两息,点头:“楚妹子这话在理。”
不过她说这话时,嘴角那点弧度始终没消,痛快是真痛快,只不过得搁在肚子里。
於跃海忽然凑过来,压低嗓门:“对了,萧大人让我转告你,多指点指点我。”
楚嵐看他一眼,摇头。
“你不是那块料。”
於跃海一愣。
楚嵐拍他肩膀,乾脆利落,“你天生靠拳头说话,弯弯绕绕的东西別碰,反倒把你身上最值钱的磨没了,动脑子的事我来,你只管莽。”
於跃海咧嘴笑,跟两百斤孩子一样。
楚嵐靠椅背,端茶碗又喝一口,后背触硬邦邦椅面,脊梁骨不自觉地挺了挺。
老毛病,哪怕没人盯,她坐姿也永远端正。
同时心里却转起別的念头。
这应该是昨天她跟萧莫杨说的话起了作用。
萧莫杨拉周枫亲自下场,这步棋走得妙。
杀个段把总,对外是肃清军纪,对內是敲打彭伟,连他背后燕长空都一併捎带。
彭伟要是敢贸然报復,就是往周枫刀口上撞,到时候燕长空都拦不住。
这口气咽得下最好,咽不下也得咽,咽不下就著血吞。
楚嵐轻轻呼了口气。
……
彭府另一番光景。
厅堂里,彭伟麾下另一把总李昂两条腿打颤,额头冷汗一层层往外渗。
李昂嗓子发乾,“大人,段青的事……周都司那边盯上咱了,属下恳请大人,先收手,避避风头。”
彭伟坐太师椅,端茶盏,吹浮沫,喝一口。
“好。”
李昂愣住。
他备了一肚子说辞,连挨骂都准备好了,彭伟答应得这么干脆,倒让他措手不及。
“下去吧。”
李昂如蒙大赦,礼都没行完,踉蹌著退出去。
人走了,彭伟才慢慢搁下茶盏,嘴角浮一丝冷笑。
他在试周枫的底线,但头一回合就挨了一记雷霆反击。
段青死就死了,一个把总而已,清祟卫不缺兵。
棋子废几颗算什么?这条道走不通,换一条就是。
脑子里过名单。
除了萧莫杨,里头还有两个能捏的软柿子。
周枫这棵大树暂时动不了,树底下的人呢?
窗外忽然扑棱一声。
一只黑鸦落窗欞,腿缚细竹管。
彭伟取管抽条,展纸。
目光扫过密文一行,双眼微眯。
师兄到明川了。
彭伟揉纸成团,指尖一捻,化作粉末簌簌落,望窗外,日头正好,院中花木齐整。
嘴角笑意更深。
棋盘上落子无悔,这路不通换那路。
明川的局,早著呢。
……
院子里一声金铁交鸣。
楚嵐刚踏进院门,就见谢长昭手里提柄新铸长剑,剑身银亮,日光下泛细碎光。
对面铁锤握谢长昭原来那柄旧剑,师兄妹一左一右对峙。
铁锤手腕一翻,旧剑横削,谢长昭举剑格挡,两剑相交迸一串火星子。
“你俩吃饱了撑的?”楚嵐笑骂一句。声音不大,俩徒弟同时收了手。
谢长昭收剑入鞘,难得显摆:“师父,师妹说要给您重铸兵刃,拿我这旧剑练手,您瞧瞧这手艺。”
楚嵐接剑,单手掂,换手试重心,剑身在掌心微颤,低鸣一声。
分量趁手,重心拿捏到位。
点头:“不错。”
心里一暖,嘴角翘,垂眼瞼,长睫毛遮住眼底情绪,捧剑的手多握了片刻。
下一瞬,笑意凝住。
危机直感里那枚红“危”字,又深一分。
楚嵐面上不动,剑还谢长昭,坐条凳上。
端凉茶喝一口,又苦又涩,没半点热乎气,茶碗搁膝头,没放。
茶苦。
暗潮没平。
阴影里那些东西,迟早再冒头。
但她又看一眼院子里说说笑笑的俩徒弟。
这碗茶,得喝完,凉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