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贏了。
燕长空扶著令尊站在场边,眯眼看著场中。
刚才那一幕,他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楚嵐呼吸都没乱。
她脸上始终掛著点笑,不是嘲讽,更像是无聊。
这女人藏得深。
平日深居简出,交手记录少得可怜。
要不是周枫力荐,硬把她推到台前,没人知道她水这么深。
令尊还在喘,额头上的汗被日头晒得发亮。
他忍不住去看楚嵐。
她就站在那,日光落在侧脸上,把那本就精致得过分的轮廓镀了层淡金。
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鬢边,不显狼狈,反倒多了几分颯爽。
场边的汉子们,有一半人把“楚副都头威武”喊得格外卖力。
未必全是因为实力。
“下一场……”
燕长空刚扯开嗓子。
“我认输。”
萧莫杨的声音飘出来,比叫卖糖葫芦的还敞亮。
他双手举得老高,脸上笑嘻嘻,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打不过打不过。”
萧莫杨边走边摆手,嘴上理直气壮,“我又不傻,跟楚哥儿动手,输了丟人,贏了……贏了更丟人。”
人群一阵鬨笑。
燕长空派系里,一直看萧莫杨不爽的高堂隆直接开骂:“萧莫杨你还要不要脸?”
“脸能当饭?”萧莫杨回头就懟,“要不你上来试试?能贏楚哥儿,我姓倒著写。”
高堂隆看看场中那道身影,又想想方才打飞令尊的巨大拳影。
立刻闭嘴。
燕长空愣了一瞬。
场面虽荒唐,但比武任职是圣上定的规矩。
他隨即朗声宣布,司贸校尉,定楚嵐担任。
话音落地,周枫第一个大步过来。
他拱手,目光郑重,“恭喜,楚校尉,实至名归。”
楚嵐微微一笑,抱拳回礼。
周枫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身后一群人已经围上来。
七嘴八舌的“恭喜楚校尉”涌过来,如热浪般。
几个年轻把总挤到前排,嗓门比平时高了三分。
令尊在一旁收好了刀。
他整了整领口,走到楚嵐面前。
脸色不好看,但没垮,双手抬起,稳稳噹噹抱了个拳。
“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八个字,乾乾脆脆。
楚嵐抱拳回礼:“承让。”
两个字,不多不少。
令尊没再多言,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但狼狈这东西,藏不住。
人还没走远,身后议论就起来了。
清祟卫这帮人,打仗是好手,看热闹的时候嘴也碎。
“令尊也算条汉子,输得起。”
“那可不,不过话说回来,输给楚校尉,也不算太丟人。”
“得了吧,你上去怕是连刀都拿不稳。”
等楚嵐应付完一圈,周围人终於散了。
周枫上前一步,笑收了。
“小嵐。”
声音压得低,称呼换成更私人的叫法,多了几分郑重,“今天这场,我周枫欠你一个人情,司贸校尉这位子,多少人盯著,你肯接,替我省了个大麻烦。”
楚嵐眉毛微挑。
在明川,周枫的人情,银子都不到。
这位清祟卫都司手握实权,向来不轻易求人,更不轻易许诺。
“周统领客气。”
楚嵐没推辞,大大方方收下。
她心里门儿清。
周枫力荐她爭这个位置,看中她的本事不假,但更看中的,她是个能打的女人。
互市通商,女校尉出面接洽,天然少三分敌意,多几分亲近。
这才是老狐狸的真正算盘。
不过楚嵐不介意被当棋子用一用。
互市的实权是真的,往后办事的便利也是真的。
各取所需,不亏。
周枫看她那態度,就知道自己那点心思被看透了七八分。
他没恼,反而更高兴了。
跟聪明人共事,省心。
他朗声一笑,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身后几个人跟著散去,脚步声乾脆利落。
燕长空远远看了楚嵐一眼,也带人撤了。
没过来道贺。
那女人站在人群中央,笑吟吟应付著四面八方的恭维。
一袭玄色劲装,衬得肤白如雪,怎么看都像一朵不该长在清祟卫这摊烂泥里的花。
可偏偏就是这朵花,方才击败令尊,大气都没喘一下。
燕长空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做一下人生规划。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燕长空转身,嘴角勾起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
不知道的,恐怕比他以为的,还要多。
……
当夜,望月楼。
二楼雅间,靠窗。
酒菜满桌。
今夜东道主是周枫。
但他本人没来……都司在场,底下人放不开。
这个道理,他懂。
他只派人送来两坛陈年花雕。
算是心意。
楚嵐换了身月白长裙。
白日里的凌厉没了,多了几分清冷出尘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