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穷乡僻壤,比不得京中。”
“吴兄谦虚。”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吹得天花乱坠。
底下人见惯了,有人悄悄闭眼,假寐。
吴明笑声爽朗:“今日就聚聚,自家人,不必拘束。”
话好听。
在座谁心里不清楚。
开场白,套路,叫你放鬆。
真就聚一聚?聚一聚犯不上摆这阵仗。
楚嵐不掺和。
安安静静坐自己位置,眼珠子慢慢扫一圈堂內。
这习惯,多年的。
他每到一个新地方,先瞧清楚每张脸,每个位置。
这不叫谨慎,叫活著。
然后楚嵐对上一双眼。
令尊。
令尊他当初爭司贸校尉,没爭过。
便留在明川,没走。
后来北平王替他向皇帝求了情,又捞了个外贸司监市的缺。
正六品,与司贸校尉平级。
此时令尊目光落在楚嵐脸上,比寒暄长了那么一两息。
不惊讶,他早知道她会来。
但眼神里有一种打量。
楚嵐对上,微微頷首,移开。
心里没波澜。
司贸校尉是什么?说白了,跟阿美莉卡税务局差不多,先斩后奏,披甲带刀,手里攥著武力。
监市是什么?就一管集市,管商贩,管秤砣准不准,门面齐不齐的城管大队。
互不统属,令尊管不著她,她也犯不著搭理令尊。
但令尊不这么想。
令尊这人,骨子里傲。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压一头。
当初爭司贸校尉,败在一个女子手里。
这口气,他咽不下。
可他有件事不知道,那天比武,楚嵐就算没贏,他令尊还得跟萧莫杨再打一场。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让周枫把令尊挡在司贸校尉外头。
而为了安抚北平王,转头又痛快给了监市的缺。
这里头的门道,瞎子都看得出来。
司贸校尉手握兵权,牵涉两国安全,皇帝不容前朝旧臣的势力碰。
但也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监市这位子,给得体面,算个面子活儿,也算给北平王一个交代。
寒暄够了。
三位主官落座。楚嵐几个也跟著坐定。
两边碰面的意思简单,互相摸摸底,给罗蛮两国互市铺路。
目標倒是一致:把集市管好,別出乱子。
外贸司这名儿,一听就明白了一半。
贸易加外交,两头都得顾著。
清祟卫还是干老本行,管辖区安定。
外交不归他们管,可两国互市牵涉安全,得抽调人手补充外贸司,由司贸校尉统领。
遇上不长眼的,该动武就动武。
吴明边听边点头,说到关键点,甚至笑著说了句“周大人思虑周全”,不过目光掠过楚嵐时,嘴角弧度纹丝不动,眼神带著一点无奈。
文官手里没刀把子,跟蛮国那帮商人打交道,光靠嘴皮子不好使。
那些蛮商个个腰里別著弯刀,脾气比北风还硬。
谈不拢就拍桌子,拍完就拔刀,北边边境集市上这种事不止一回。
外贸司自己没有募兵权,铁律,谁也不敢碰。
这就显出了司贸校尉的分量。
半个时辰,该谈的谈妥,共识达成。
吴明对清祟卫的安排全盘接受,一句多余话没有,痛快得燕长空都多瞅了他两眼。
临了,周枫起身。
所有人跟著站起。
周枫不看別人,抬手一指楚嵐,眼对著吴明:“吴大人,这位,外贸司司贸校尉,往后外贸司跟清祟卫之间的往来,她负责。”
堂內一静。
吴明身后那几个属官,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周枫顿了顿,声不大,字字落地:“她的態度,就是清祟卫的態度。”
楚嵐心里一凛。
这话当吴明的面撂出来,等於把她钉死在那个位置上,也给吴明划了条线,想动她,掂掂清祟卫的份量。
周枫在立旗。也在告诉在场每个人:別拿她做文章。
吴明脸上那笑,纹丝没动。
一双细长眼在楚嵐脸上多停了一瞬。
目光却半丝暖意没有。
楚嵐迎著那眼,嘴角一弯,回了个笑。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尺寸卡得那叫一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