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昭嘴张开又合上。
宗梁眉头拧成死疙瘩,眼珠子在铁锤和楚嵐之间来回倒。
老萧头把手里的茶壶盖掀开又盖上,掀开又盖上,琢磨著这话里掺了多少水。
楚嵐差点没绷住。
欺师灭祖?
她这当师父的活蹦乱跳,灭的哪门子祖。
“起来说。”
铁锤跪得钉在地上,嘴一张全倒了。
她昨儿出门买烧饼,在城內转迷糊了,七拐八绕钻进条生巷。
巷底有家新开的铁匠铺,炉火旺得冒尖,幌子粗布一掛,招牌味儿挺冲。
打铁出身的铁锤见著铁匠铺便走不动道,她凑上去围观。
铁匠铺老师傅抡锤行云流水。
看了一眼铁锤,脸色一变,扔了傢伙就上手捏她胳膊,两眼放光。
“那老头说我骨骼清奇,非要塞我一门秘法。”
铁锤一脸老实,“我说有师父了,不能学別人东西,他不听,跟耳朵塞了棉花一样,自顾自的说话说秘法內容,说完才撒手,我转头就跑。”
“然后?”
“跑回来了,晚上一闭眼,那老头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铁锤表情跟见了鬼一样,“他逼我学,我躲不开,梦里跟著比划了两下……今早醒过来,就突破了。”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跟蚊子哼哼差不多:“学了別家的东西,就是欺师灭祖……师父,您罚我吧。”
楚嵐没接话。
两息。
院子里只有风扫落叶的响动。
然后她乐了。
“起来,谁欺师灭祖了?灭谁了?”
铁锤抬头,眼圈还红著:“江湖上不是说,偷学別家武功是大忌……”
楚嵐摆手。
“那是人家有招牌有门脸的有头有脸的才叫大忌,咱家有啥?门口掛牌了吗?去官府备案了吗?交税了吗?”
铁锤被这一梭子问得嘴都合不上。
楚嵐手一摊,“既然都没有,所以哪来的欺师灭祖?学,大胆学,今天去,明天还去,老头教什么你吞什么,学完回来给咱们开个分享会。”
铁锤眼珠子快瞪掉:“可那是別人家的……”
楚嵐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別人硬塞你嘴里,你吐了就是浪费粮食,咱这门的规矩就一条,有便宜不占,纯属脑子有坑。”
铁锤愣了半天,嘴角一咧,眼泪还没干就笑了。
“所以师父……不清理门户?”
“清理什么门户。”
楚嵐拢了拢耳边碎发,“杀了你谁给我当牛……谁给我长脸。”
铁锤从地上一弹而起,眉眼全开了。
谢长昭在旁边嘴张成个洞,半天憋出一句:“师妹……你出门买个烧饼,就捡了套功法回来?”
“走岔路了。”铁锤挠后脑勺。
“走岔路撞见高人传功?”谢长昭脸上写著凭什么三个大字。
楚嵐看著天,慢悠悠吐了口气。
“现实不讲理,爱笑的姑娘运气不会差,你没听过?”
谢长昭盯著铁锤那张憨脸,又低头看看自己,不说话了。
楚嵐懒得管这位受创青年,让铁锤把老头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城南、铁匠铺、锤法如神、一把捏出铁锤根骨……几块拼图一摊,楚嵐心里有了数。
那老师傅,至少五重境。
搞不好还往上。
而铁锤多半是因为体內修炼灵力的缘故,才会被人误认为是骨骼清奇。
不过人家要是存心使坏,用不著装聋作哑塞功法,当时直接绑人,铁锤也跑不掉。
既然偷偷摸摸地给,那就不带恶意。
纯粹手痒,见著好苗子挪不动道。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楚嵐转头去了都司府,准备去问问那老头的底细。
周枫正埋首卷宗堆里,见楚嵐过来就搁了笔:“哟,小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楚嵐不绕弯,把铁锤那档子事倒了个乾净。
周枫听完,手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慢慢浮出一句,“原来是他。”
“你那徒弟碰上的,八成是铸剑山庄的丰燃前辈,这人一辈子就跟铁疙瘩较劲,铸剑手艺在庄里称头把交椅,轻易不出门,这回跑明川来,多半是衝著什么稀罕料子来的。”
“人怎么样?”
“纯粹的锻造痴。”
周枫手一摊,“眼里除了铁水和炉火,装不下旁的,你让他使坏,他都嫌费时辰。”
楚嵐肩膀松下来。
铸剑山庄,百年的老招牌。
丰燃这种人,一辈子跟锤子砧板过日子,心思比剑刃还直。
铁锤撞上他,是运气砸脑门上。
她这当师父的向来没个正形,可徒弟多条路走,她心里也敞亮。
况且……
铁锤就算转投別家,体內流的还是楚嵐的灵力。
只要灵力不散,《造化神功》的抽成就不可能断。
徒弟改换门庭,师父照拿分红。
这买卖稳如老狗。
“对了。”周枫从案头抽出一本薄册子甩过来,“这是来明川八大宗门的常驻高手名单,拿著,以后惹事也好挑著惹。”
楚嵐接过来一翻,姓名、境界、来歷、脾气秉性,条条列得像菜谱。
“谢了,周叔。”
周枫头也不抬地摆摆手。
楚嵐把名册往怀里一塞,出了都司府。
日头掛得正高,卫所院里人影来来回回。
她眯眼望了望天,脑子里冒出铁锤这会儿八成又在院里练得满身汗。
徒弟这么卖力,她这个当师父的……
今天又能多进几厘。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