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的烧是在半夜烧起来的。
郑娟摸他的额头,烫手。她又摸了一次,还是烫。她点亮煤油灯,凑近了看,光明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呼吸急促。她叫他,他不应,再叫,含混地嗯了一声,又昏睡过去。
郑娟把光明从炕上抱起来。十一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她抱得动。她用被子把他裹住,推开门。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光字片的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鞋底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踩进雪里冻得发疼。她顾不上。
她跑到周承家门口,用脚踢门。
“秉昆哥!秉昆哥!”
周承开门,看见郑娟站在门口,怀里抱著光明,光明的脸红得发紫。他伸手摸了一下,烫。
“走。”
他接过光明,背在背上。郑娟跟在后面跑,脚上的破鞋跑丟了一只,她没回头捡,光著一只脚踩在雪地里。
医院在五里外。冬天的路不好走,雪没化,冻得硬邦邦的,滑。周承背著光明跑,光明趴在他背上,滚烫的额头贴著他脖子,呼吸又急又短。郑娟跟在后头,眼泪在风里结冰,她没工夫擦,跑著,喘著,追著。
五里路,周承没停过。到医院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雪水。他把光明放在急诊室的床上,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腿软了一下。护士给光明量体温,四十度二。
“怎么才送来?”护士数落了一句。郑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打过退烧针,光明的呼吸平稳了。护士说他底子弱,以后要注意保暖,不能再冻著了。郑娟点头,手攥著被角。
周承去交了住院押金,三十块。他从口袋掏钱的时候,郑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光明睡著了。郑娟蹲在走廊的长椅旁边,抱著膝盖。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著地砖上的脚印,雪化了留下一滩水渍。
周承从热水房回来,端著两杯水,把一杯放在她手边。她没喝。
“你以前的事儿,愿意说说吗?”
郑娟低著头,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人推著推车经过,轮子在瓷砖上吱呀响。
“我爸妈走得早。”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带著光明,寄人篱下。亲戚家不是白住的,得干活。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餵猪、下地,干到天黑。吃不饱,穿不暖。光明饿得哭,我也哭。”
周承没有说话。
“后来,亲戚把我嫁了。不是嫁,是卖。卖给一个老光棍,收了人家两百块钱。那个人……”她停了一下,“那个人不是好人。”
她的声音不抖,但手在抖。手指攥著袖口,攥得很紧。
“他死了。脑出血,死在炕上。他家里人把我赶出来,说我是克星,剋死了他们儿子。我带著光明,住在那间破土房里。队上照顾我们,给点粮食,不够吃。”
她抬起头,泪眼看著他。
“没人要我,也没人要我弟。”
“我要。”
她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
“我说,我要。”
周承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膝盖上有泥,还有雪化了留下的湿痕。裤腿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冻得发紫。那跑丟的鞋不知道在雪地里什么地方。
“以后有我在。没人欺负你们姐弟。”
郑娟哭了,这次哭出了声。走廊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护士从值班室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系统提示:情感倾诉+心灵抚慰。好感:35→45。】
东方发白了。光明的烧退了,还在睡。郑娟坐在床边,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周承靠著墙站著,闭了一会儿眼,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说话,醒了。
“秉昆哥,你回去睡吧。我守著。”
“你一个人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