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那段时间里,真的出现了这么一个人?那些钱,是你为了她,才卖了东西赚的?”
“嗯……我曾答应她,我们去看雪山的,但那时我不是跟家里关係不太好嘛,所以为了凑足出行的费用,只能砸锅卖铁了。”
雪山。
温凉知道这些,这些事与当初在高铁上小甲告诉她的类似,所以她需要知道更细节的东西,比如,他故事里的那个前女友会遗忘小甲是怎么回事,而为什么明明是高中时发生的事,偏偏自己遇到“小甲”时,对方却是个大学生。
她为了避免贺天然再次记忆错乱,刻意隱瞒了一些自己已经知道的情况,引导道:
“那后来呢?你们去了吗?”
贺天然摇摇头,“没有。”
“她骗了你?”
温凉下意识接口,隨即找补了一句:
“我是说,按照这种发展,她可能並没有想好要真正跟你去,说什么约定可能也是隨口一说,谁知道你这么当真,这是我的直觉。”
这是她按照“小甲”的故事猜测的,但接下来贺天然说出的具体內容,才真是让“直觉”这种东西都难以解释了。
“那你的直觉还挺准的,但只准了一半……”
男人不疑有他,垂著头,手指在吉他上弹奏了几个不和谐的单音,就像给接下来的展开,加入了一句变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確实骗了我,但真相是——
『她』……消失了。
不是那种刪掉联络方式,换了个住址的人间蒸发,是那种我依然能够见著她,但我明確知道她已经不是『她』了的……消失。”
“这……我怎么听不懂呢?什么叫她消失了,她就不是她了?你这故事,怎么听著有点玄幻呢?她是鬼啊?说消失就消失,说存在就存在。”
朴志坤摩挲著下巴,眉头蹙起,而一旁的温凉给出了另一种猜测:
“她,失忆了?”
“鐺……”
贺天然靠弦的手指一压,弹出一道杂音,他意外地看了温凉一眼,然而不等他询问,姑娘就补充了一句:
“要不然你这样的说法怎么解释?莫非你故事里的这个『她』真的是鬼呀?”
贺天然苦笑著耸耸肩,也没作爭辩,只是看了看眼前两人:
“她確实是失忆了,但失去的,却是关於未来和与我的那一部分……朴老板你说她像一只鬼,確实也没错,她是回来赎罪的,赎完了罪,自然就消失了。”
“……”
“……”
难怪贺天然事先说了有些事说出来也没人相信,这话要是换成旁人,谁能相信呢?好在他已经提前打过了预防针,朴志坤眨了眨眼,按捺住手指想在太阳穴边打个圈的衝动,转过头,不由自主想去看看温凉的反应。
只见温凉坐在椅子上,脸上既不见惊奇,也不觉意外,她同样是垂头沉思了片刻,几秒后发问:
“所以你认识的这个她,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你说她是在赎罪,是赎什么罪?”
不是,姐们你真信啊?还是说这个故事的发展很诱人,让你好奇心爆棚,想要探究下去?
朴老板现在脑子里有十万句吐槽,但既然先前听两人都那样说了,他只得是忍耐住衝动,听著贺天然接下来的讲述。
“温凉你……確实是个好观眾,『她』確实是穿越回来的,至於『她』的罪孽……”
贺天然娓娓说起了另一件好似发生在同一时空的往事,一桩关乎出於虚荣心的恶作剧,一件关乎爱与欺骗的往事,而那个在前一番复述中对贺天然付出过真心待他好的某人,在这件事里,就成了一双將他推向深渊的黑手。
儘管在一旁的朴老板听得一惊一乍,追问连连,但到目前为止,温凉都不觉得意外。
恶作剧的事,在那个遥望雪山的夜晚,“小甲”就已经对她说过了;而“穿越”的事,她也早已领教,已经在她第一次见到贺天然“作家”人格的时候,两人没聊几句,对方就用玩笑的口吻,问出了一句:
“如果我是穿越来的贺天然,你信不信?”
现在,她听了贺天然的两件往事,听完了那个故事里的那个『她』一开始是如何出现在贺天然生命里的,温凉就更懂了这句话,所包含的深意……
“那后来呢?你说的这截然相反的两件事如果互为因果,那个来自未来的『她』消失之后呢?”
显然,朴老板被勾动了兴趣,也不再去管所谓的真实与否,问的比温凉还积极。
“彼时我囿於与我相爱的那个人,並非我眼前的这个人,所以並没有跟她继续牵扯。
但是我忽略了一点,就是在『她』穿越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我给到了她……不应该有的期望,导致她滯留在了我所处的这个世界里,最终导致我原以为已经变得陌生的那个她,在慢慢变成我熟悉的那个『她』,说白了就是,她的记忆在慢慢恢復。”
朴志坤不解道:
“为什么啊?你不是说那个人回来不是专程赎罪的嘛?既然赎完罪,改变了你的未来,按照逻辑,她失忆是因为世界线变动,那她就不会再变成未来的那个她了呀,怎么现在记忆又恢復了?”
贺天然缓缓道:
“不用那么绕,你可以简单地理解成……一只徘徊在地狱里的女鬼,她要不断回到过去,为自己的罪孽赎罪,而从地狱解脱的方式,就是达成她人生里的夙愿,而弥补她对我犯下的过错,就是她解脱的条件,但那次在我们相处日子里,她的解脱条件改变了。”
“改变了?改成了……什么……?”
“她说……”
贺天然倒吸了一口气,眉目不受控制般地挣扎颤抖了两下:
“她说……她、她说即便下地狱也会爱我,永远……爱我……”
“……”
朴老板闻言沉默,但男人按捺住翻涌的情绪,艰难地沉著嗓子,继续敘述著在这份感情里,那属於他贺天然自己的『罪过』。
“我……不应该给她那份期待的……在一个还不知道什么是『永远』的年纪,说出一些不切实际的话,让她信以为真,多受苦楚……”
说著说著,他眼中逐渐出现了一抹水气,氤氳了视线……
可是视线之中,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朝他走来……
隨即,他的耳边,还是响起了那一句即使他听过之后,依然会感到震撼的话语:
“这不怪你,贺天然。
你忘了吗,我跟你说过的,如果某个人反反覆覆地出现在谁的生命里,可能真的不是为了拯救或者赎罪什么的,她就是捨不得你啊,傻瓜。”
温凉蹲下身子,仰著头,双手放在男人的膝盖上。
在男人不觉间已是泪流如注的眼中,看到的不是一副委屈或是幽怨的脸庞……
而是一张灿烂到明媚的,促狭笑顏,就像是……
昨日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