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神国。
这段时间的永夜神殿格外安静,就连瀰漫上空的沉沉寒冥都淡去了很多。
永恆净土將近,各大神国都极尽忙碌与兴奋之时,永夜神国却是安静的诡异。
神无厌夜非寻常神尊。她心性扭曲,疑心更是重到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世间眾生在她眼中皆藏叵测之心,没有任何人能得她哪怕半点信任。
她身居永夜神殿之时,庞大的神识会隨时如万千扭曲之丝直罩永夜全域,稍触她认为的疑处,便会降下最残忍无情的“神罚”,甚至直接將之抹去。
因而在永夜神国,上至巡夜使,下至最底位的侍者,平日里都是噤若寒蝉,从不敢窃窃私语,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要慎之又慎。哪怕铭印、书写文字都要万分小心,因为铭刻与书写的轨跡,也逃不开神无厌夜那可怕绝伦的神识。
而这段时间,整个永夜神国都未曾响起过神无厌夜的怒音,也无任何一次“神罚”降下。但国域之中却无一人敢稍有鬆懈,早已习惯的惶恐与窒息之中,无数的永夜玄者都在心间渴盼著无明神尊將来前往传说中的“永恆净土”后,被遗弃的永夜神国能就此摆脱这卑怜的“永夜”。
而这段诡异安静的真正原因,只有最核心的寥寥数人知晓。
这段时间,神无忆一直处於冥想之中,不知是在尝试顿悟,或者思索著什么。
直到此刻,她终於睁开了眼睛。
神无幽鸞一直寸步不移的守在她的身畔,察觉到气息变动,她瞬间转眸,关切道:“无忆,你终於醒了,这段时间可有收穫?”
神无忆却未回答,她似有些怔然的看著前方,然后发出一声很是莫名的轻语:“『秘典』的最后一页,即將揭开了。”
神无幽鸞瞳孔剧震,满目骇然的盯视著神无忆,久久失语。
“她的神识不在此处。”神无忆声音淡淡,她转眸看向神无幽鸞,说出著更为石破天惊的话语:“最多三个月,这方国域便將迎来更变,或为破晓,或为更加幽暗的恆夜。”
神无幽鸞唇角颤了颤,依旧无法发出声音,手指亦在无意间逐渐拢紧,直至每一段指节都呈现出骇人的惨白。
她很早便知,神无忆有著远超境界,更凌越认知的奇异灵觉。神无厌夜那高至真神境界的神识,以神无幽鸞神极境的灵觉,都断无感知的可能,神无忆却总能准確无比的察知其动向,且从未有过任何一次的错断。
神无忆伸手,轻轻覆在神无幽鸞的手背上,感知著她的心绪和气血在极度激动之下分外狂乱的涌动:“幽鸞姑姑,你……害怕吗?”
手背传来的柔软温热,让她这才惊觉此刻的自己竟是全身冰寒。她深舒一口浊气,然后反握住神无忆的手,逐渐平復的目光也看向神无忆的眸底,带著逐渐清晰的决意、信任与渴盼,还有数分如在看著自己至亲晚辈一般的怜爱:
“怕,当然怕。”
“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绝不退步,也绝不后悔。”
短短数语,她心间、眸间已再无惊乱,唯余决绝:“无忆,你儘管去做,我……和他,会一直在你的身后,无论何时,无论何境。”
神无忆轻轻頷首……然后驀地,她轻抬手指,做了一个噤声止语的手势。
永夜神殿深处,神无厌夜的双手悬空覆於那本“秘典”之上,以她所承的真神之力,亲手將其上所覆的渊尘一点一点的驱离。
整个过程,她必须小心谨慎到极致。因为稍有不慎,“秘典”就有可能被她过於强大的力量损毁。
以她如今的心性,普天之下,或许唯有这部“秘典”能让她甘愿倾以如此的耐心……因为这部“秘典”之中所载的,是她连做梦都无尽渴求之物。
终於,最后的渊尘缓缓飘离。
神无厌夜枯藤般的手指停滯半空,数息之后,才一点点的落下,翻开秘典的最后一页。
如此简单至极的动作,无明神尊却是做的无比小心缓慢,泛黑的枯指甚至带著止不住的颤慄。
静寂如鬼域的永夜神殿之中,甚至能听到阵阵宛若闷雷的心臟震动声。
可想而知她此刻已是激动到了何种地步。
终於,隨著她手指的停滯,“秘典”的最后一页翻开,“蜕生之阵”最后的核心要素也就此呈现於神无神尊的感知之中,
以“秘典”之上所覆渊尘之厚重与古老,这部“秘典”至少已在雾海存在了两百万年以上,极可能是某个远古真神所遗。
想来是某种现世已不可认知的远古神力所护,经歷如此漫长的岁月流转与渊尘侵蚀,这部“秘典”在驱散渊尘后,其中所载竟尽皆完好无损……这无疑更为佐证其来歷和原主的极端不凡。
因为哪怕是神无厌夜自己,纵然倾覆自己最极限状態的神力,也断无不可能將一部脆弱的典籍於雾海的厚重渊尘中保护如此之久。
生灵面对超越自己的力量甚至认知界限之物,总会自然而然的衍生敬畏……神尊亦不例外。
而这种源自认识碾压的敬畏,又会无形覆没本该衍生的戒心与质疑。
待“秘典”最后一页的铭刻之物尽现魂海,永夜神殿的空气驀地凝滯,隨之,神无厌夜的枯指开始了颤抖,带动著周围的空间逐渐泛开惊惧的涟漪。
“荒……谬……”
“荒谬!!”
她一声陡然失控的可怕嘶叫,也瞬间撕碎了永夜神国这段时间的静寂,骇得一眾永夜玄者久久颤慄。
————
降星剑域,折天神国附属势力之一,域中玄者亦是以修剑为主,综合势力於折天神国的三千附属剑域中,亦属上游之列。作为神国附属,素来安分守已,谨守神国法度,从不敢行差踏错。
而今日的降星剑域,却因一个人的忽然到来,整片天地都笼罩上一层浓重压抑的沉鬱氛围。
“降星域主韦天笑,恭迎知著阁主大驾!知著阁主身居神国高位,诸事繁忙,不知今日是何要事,竟屈尊亲临鄙地?”
降星剑域的域主韦天笑身躯前倾,双手抱礼,姿態放得极低。他面上一副受宠若惊之状,实则心底忐忑万千。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认为对方当真是赏脸屈身,而定是有什么……不周之处。
他的身后,降星剑域的核心玄者尽皆相隨,个个屏息凝神,心间紧绷。
画知著负手而立,一身玄袍迎风猎猎,搅动著眾人心间起伏不休的波澜。
他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终落於韦天笑之身,淡淡说道:“韦域主,我今日亲身前来,且未带任何隨从,为的,便是看在你我曾经的些许交情以及相信你的品性为人,不想將此事撕开闹大,所以接下来的话,还请韦域主务必实言相告,切莫……因己私而有所隱瞒。”
韦天笑心里猛一咯噔,他微微沉眉,正色道:“知著阁主此般信任,韦某万分感激。韦某方才浅思一番,实在未能忆起任何不到之处,还请知著阁主明示,韦某此生以心修剑,以剑证心,绝不会,也绝不敢有半点虚诈隱瞒。”
画知著盯视著他眼底的坦然,冷冷道:“你们上月所供奉的祈星丹,少了一颗。此番,是刻意为之,还是无意为之?”
祁星丹,以十三种渊晶为基,以降星剑域独有剑阵为引所淬炼而成的独有玄丹。每百年可练成七十颗左右,其中需固定向折天神国供奉三十六颗,自降星剑域依附折天神国至今,从未有有过任何差池错漏。
遥空云顶之上,原本满顏好奇的画彩璃顿时失了兴致,她晃了晃云澈的手臂,软糯著声音道:“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原来只是少了一颗祁星丹,无趣。”
云澈笑了一笑,依旧低眸看著下方……少一枚祁星丹的確是小事,但这背后所折射的神国威严却是不容任何瑕疵的大事。但这话,他並未对画彩璃言出。
此言之下,韦天笑脸色骤变,他想也未想,重声道:“知著阁主明鑑!!百年一番的供奉神国,是我降星神域有资格得神国庇护的凭证与荣耀,更是我族安心安命之本,歷来是我降星剑域的头等大事,绝不会容许哪怕一丝一毫的疏忽错漏!”
“三十六颗祁星丹,更是我剑域供奉之核心,我域歷代域主每次都会亲自清点把关,上月的供奉,韦某更是亲自细察了数遍,不要说缺失,连哪怕再微小的瑕损都绝不可能存在。此事当真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忽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原本决绝如钢的声音忽然出现了明显的颤盪:“除非……除非……”
“嗯。”画知著再度出声,他点了点头:“以我对韦域主的了解,你不至於做出此等蠢事,也不会允许这等蠢事的发生。但祁星丹的缺失却又是事实。如此,问题便或许出在供奉之人身上。”
韦天笑脸色难看,心中无尽惊怒。他重重一礼,俯首沉声道:“万谢知著阁主的信任!此事韦某定然会彻查到底,无论是何人所为,都绝不姑息……”
“不必了。”画知著的目光淡淡倾斜,落在了韦天笑后方一个始终垂首的青年男子身上:“你似乎……很怕?”
虽仅仅只是目光的触碰,却让对方如被寒箭穿心,瞬坠刺骨冰渊,隨之而来的威冷言语更是让他全身骤僵。
他虽在极力的想要保持平和,但……画知著何许人物,他的威凌,绝非其可以凭藉意志抗衡。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呈现出越来越剧烈的惊乱,试图深隱的慌乱心绪也隨著气息的崩乱而无处遁形。
韦天笑猛然回首,死死盯向那个年轻男子。无需质询,无需细察,他此刻的模样,已是彰显了一切。
而他,也正是上月亲身前往折天神国的供奉者之一。这般资格,不仅是信任那般简单,更是无数人渴求的能近触神国的机缘。
“逸舟……”韦天笑低沉出声,短短两字,却是蕴著太过沉重的痛心、失望和难以置信:“你……你竟做下……此等丑事!!”
韦逸舟抬头,他嘴唇翕动几番,似是想要辩驳否认,但马上,他便颓然放弃了这个念想,重重的跪倒在地:“父亲,孩儿……孩儿一时鬼迷心窍,以为神国资源庞大,或许不屑细查,才……犯下大错……”
“逆子!逆子!”
最后的一丝侥倖荡然无存,韦天笑发须倒竖,五官抽搐。但他终究是剑域之主,只得迅速將眸中的愤怒与痛苦死死掩下,转身向画知著跪地而拜:”韦某教子无方,致犯下大错,还劳知著阁主降尊亲临……”
”此番所缺失的祁星丹,十五日之內,我降星剑域必定十倍补齐,至於这个逆子……韦某也自会依规重惩,给知著阁主,给神国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他骤然转首,当著画知著之面厉声道:“立刻將这逆子拿下!!废去半数修为,夺其降星剑,押於无光狱之中,五十年不得踏出半步!”
域主之令下,两个老者同时飞身而起,两股巨力瞬间压覆於韦逸舟之身。
似乎未曾想到惩罚竟如此之重,韦逸舟瞬间双目涣散,怔然失光,他毫无挣扎的被巨力压覆在地,没有说出半字的不甘或求饶之音。
被收回降星剑,几乎等同於將他驱出了剑域核心。废其半数修为,更会让他从巔峰跌落尘埃,或许今生就此一蹶不振,剑途渺茫。这般惩戒,让周围之人无不心惊胆寒,暗自唏嘘与悲悯。
这时,一个青衣女子忽然疾步衝上,扑倒在韦逸舟之身,將他紧紧抱住,声声悲戚哭喊响彻全场:“域主大人!窃取祁星丹之事,绝非逸舟本心所为!是我……是我连续数十年突破无果,心切之下,以命相胁,逼迫逸舟窃取供奉神国的祁星丹!!”
“一切大错皆因我的贪念和逼迫而起,逸舟亦是受害之人!一切惩戒责罚也都应施加我身,求域主、知著阁主明鑑开恩……”
“司茵!”韦逸舟一声大吼,生生覆下青衣女子的声音,方才面对重惩颓然无言的他,此刻却是拼命的挣扎嘶吼:“父亲!她方才之言,皆是胡言乱语!窃取祁星丹皆是我一人之念,一己之为!和她根本毫无半点关係!她方才谬言不过是为了给我脱罪而强行编纂……父亲万万不可相信!所有罪责,我皆当承受,无悔无怨!”
“不!不是!”青衣女子满脸泪痕,拼命摇头,双手也紧抱著韦逸舟不放:“是我!都是为了我!否则以逸舟的地位与天赋,怎可能会去冒著如此大的风险窃取祁星丹……“
“你闭嘴!”韦逸舟的大吼几乎撕破喉咙:“你滚!赶紧滚!神国前辈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滚!”
这个青衣女子,正是韦逸舟的心仪之人,两人感情甚篤,降星剑域无人不知。到了此刻,眾人已是大致知晓其中之详,无不心中感嘆。
韦逸舟若是为己,的確没有冒险窃取祁星丹的理由。因为他在同辈之中天赋极高,又是域主之子,有被赏赐祁星丹的资格。只是每一颗祁星丹都须当面炼化,绝无可能移交他人。
而青衣女子剑道天赋相对中庸,且已久未突破,与韦逸舟的差距逐渐越来越大,若继续如此,她的地位將愈加尷尬,两人之间彻底失衡。待將来韦逸舟成就高位,甚至承过域主之位,她將断无资格成为正妻。
为了能勉强追及韦逸舟的脚步,她的修炼堪称搏命。但这么多年过去,无论玄道还是剑道却始终未有半点突破,这自然让她愈加心焦与痛苦……而这对韦逸舟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或许正是因此,韦逸舟才会鋌而走险,希望能以祁星丹博取她的突破,来让她走出心牢,与他安心相守。
画知著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毫无动容,也未发一言。世间万態於他眼中,早已惊不起半点涟漪。
韦天笑身上白芒一闪,剑气盪动间,已是將青衣女子重重斥开:“逸舟,无论何因,错就是错,涉及神国尊严,更无半点通融的可能,勿要怪……为父心狠!”
女子绝望的嘶喊分外悽厉。韦天笑手掌抬起,指衍剑罡,便要亲自行刑。
錚——
剑鸣忽起,一抹纤细剑芒从空轻落,瞬间抹去了韦天笑指间剑罡。韦天笑神色骤变,一直神態漠然的画知著也驀地转首,隨之迅速恭敬行礼:“知著恭迎神女殿下!”
手上未散的折天剑意让韦天笑久久失魂,画知著一声“神女殿下”更是惊得他险些魂飞魄散,他根本来不及抬头仰望,已是慌忙折身拜下,颤声道:“降……降星域主韦天笑,恭迎折天神女尊临。”
他的身后,降星玄者或手忙脚乱,或僵硬失魂的拜倒在地,一个个心神恍惚,如在梦中。
“知著叔叔,”画彩璃隱於一片薄云之后,轻灵仙音遥遥传来:“降星剑域虽然有错,但错微而情重,我折天当有神国胸襟,此番,便不予惩戒,下不为例即可。”
垂首俯身中的韦天笑气息骤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画知著似有剎那犹疑,但马上恭敬从命:“既是殿下之命,在下自当遵从。”
他转眸:“韦域主,你们今日,算是天降造化,还不谢过神女殿下!”
韦天笑伸手,一把將韦逸舟抓至身侧,按著他的头颅重重砸地,自己也跟著叩首在地,泣声拜谢:“神女殿下宽恕大恩,韦某与犬子感怀在心,没齿不忘……”
薄云之后,画彩璃的身影已然远去。
她依著云澈,倾眸看著他的侧顏,浅笑著道:“夫君,我算不算做了一件好事?”
“当然算!”云澈眉眼含柔,轻声应道:“你方才,可是拯救了一对有情人。否则,他们的余生会註定悲惨,甚至可能双双成为家族弃子,再严重点可能会成为罪人,再难有相守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