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透重重山峦,照进天闕道统的石殿。
拓跋鸿端坐在紫檀长案后方,身上的玄色道袍纹丝不动。
案头摆放著三份文牒,依旧维持著昨日摆放的位置,纸张边缘叠压的角度毫无偏差。
一宿过去,由大泽送回的飞剑传书未曾亮起,期待中的回音终究化为了空无。
一名道童躬身入內,脚步轻缓,將长案左侧燃尽的灯盏撤走。
拓跋鸿抬起右手,拂过三份写满硃砂批註的宣纸,隨后拉开身侧的漆木抽屉,將这些文牒推入深处。
木屉合拢,锁扣发出轻微的脆响,此后他不再过问各处哨塔关闭清单上的缺额数字。
“主宗的意思,终究是没能传过去。”
拓跋鸿闭上双目,指节轻敲长案,自言自语。
主宗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重,三十六座灵脉副矿,几乎是外门两成的家底。
然而彼方毫无动静,这意味著长久以来执掌大教权柄的做派,在彼人面前失去了效用。
次日清晨,外门执事大殿內,新一轮的往来公文开始在各处案头流转。
几名身穿灰衣的外门执事在偏厅內核对帐目,其中一人翻开一份加盖了墨印的文书,低声读道:
“边界防线之溃,非战之罪。昔时曾有能者坐镇大泽,凭一己之力抗衡异域推进。然此人在劫难至前,因执意与荒域叛修结党,先行退避,致使边防空虚。”
读信的执事揉了揉额角,看向同僚:
“这份公文的措辞颇为克制,纸面上虽未指名道姓,只用『前守將』替代称呼,但明眼人一观便知指的是谁。咱们发往各处中转站,是否需要重新润色?”
坐在对面的执事放下手中的毛笔,冷笑了一声:
“润色?上面既然放任这种风声流传,便是要给下面的散修一个小小的交代。大防线丟得如此诡异,总得寻个由头让人泄怨气。照此抄录便可,无须多添一字。”
此份文书隨即盖上红印,送入传送阵。
然而公文在经过两处位於主峰外围的中转站后,到了第三名负责掌印的执事手中。
此人站在书案前,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前守將”三字,眉头微皱。
“主宗何时变得这般遮遮掩掩了?”
执事冷哼一声,將原本的宣纸揉成一团,重新扯过一张白纸。
他提笔蘸满浓墨,手腕抖动间,直接將原有的克制措辞刪去,在宣纸正中央落下了名讳。
“直接加上『叶楠』二字。让那些依附宗门的小势力看清楚,到底是何人在关键时刻背离了中州。”
新拓印的文书不再含糊其辞,字跡工整锋利,带著大教特有的专断,顺著通商的路径向著各方坊市飞散落。
长生仙族驻扎在山门外围的巨型驻殿內,气氛同样显得沉闷。
他们並未如同天闕道统那般直接出具正式的书面声明,但主殿与偏院內私下流传的口风,却在短短几天內变得清晰而明確。
午后,偏院的白玉迴廊下,两名身穿云纹长袍的仙族內门弟子正凭栏而立。
“师兄,你可听闻了前线传回的秘闻?”年轻一些的弟子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四周,“听闻第一防线之所以连阵基都未能启动,全因当年南星城的封印留下了暗疾。”
年长的弟子翻动著手中的玉简,声音平静:
“那是自然。裂缝是叶楠当年亲手打开的,异域的通道也是他纵容放进来的。如今这些灰皮东西在中州腹地横行,他倒好,带著荒域的残兵败將躲得远远的。这等冷眼旁观的行径,根本就是见死不救。”
年轻弟子面露迟疑,指尖捏著衣角:
“可我听说,当年是咱们三家联手下达了通缉法旨,他才不得不退入深山的……”
“住口!”年长弟子脸色微沉,出言喝止,“此等长他人志气的话语,往后切莫在偏院提及。长生仙族的法旨何曾错过?错的只能是彼人。”
年轻弟子不敢再接话,默默躬身退去。
此番口风在偏院內流传开来之后,驻殿內的几位长老並未出面明確制止,反倒放任其顺著僕役的耳目向外扩散。
当天傍晚,距离仙族驻殿百里外的一处散修坊市中。
两名背著乾坤袋、满身尘土的散修正在一处破败的土墙避风处歇脚。
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一块冷硬的干饼,用隨身短刀切成两半,递给同伴:
“你听说了吗?今天坊市里那几家大教开的药铺,掌柜都在议论叶楠的事情。”
同伴接过干饼,用力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回应:
“听说了。那些大势力如今到处传言叶楠是中州的罪人,说此人故意將异域的怪物引向中州腹地,才导致咱们这些散修无家可归。还说接下来的局面,全要由他一个人负责。”
“负责?他一个人如何负得起这种责?”
“谁知道呢。大人物们说是他的错,那便是他的错。咱们这些无根的萍草,除了跟著骂几句,还能如何?”
两人坐在冷风里,就著苦涩的泉水將干饼咽下,言语间满是麻木与无奈。
风沙卷过坊市的街道,將这些低声的议论吹散在夜色中,而大教特意编织的名头,却如同附骨之疽,在底层修士之中扎下了根。
无上神宗在此时的表现,显得比其余两家更为老练。
他们未曾参与任何言辞上的公开散布,门內甚至没有任何一位执事在公开场合提及过叶楠的名字。
然而在神宗的核心长老院內,一场关於因果洗刷的布置早已悄然完成。
光线幽暗的內殿中,几名身穿道家八卦袍的老者围坐在一起。
“天闕和长生两家已经动手了,咱们神宗若是毫无表示,难免显得有些不合群。”一名执事长老翻看著手中的会议记录,低声开口。
坐在上方的白仙王摇了摇头,神色淡漠:
“言语攻訐落了下乘。將三日前长老院记录中,关於『荒域之王已撤离边防线』的表述单独提取出来。重新整理成一份不署名、不盖印的简单转述,直接编入对外事务文牒的附件部分。”
执事长老心领神会,当即提笔在记录上圈了几道:
“属下明白。文书上不写缘由,只陈述荒域先放弃防线,异域才有了可乘之机这一先后顺序。至於看到这份附件的人如何推想,便与我神宗无关了。”
三日內,这份没有任何宗门烙印的简单转述,便悄然流传到了依附於神宗的各方小势力手中。
一处临时搭建的宿营地內,十几名小宗门的修士正借著微弱的火光围坐在一起。
其中一人翻开手中刚刚收到的宗门公文附件,眉头皱起,將纸面上的內容递给身旁的师兄:
“师兄,你且看看这上面写的。神宗的事务文牒里说,异域推进之所以如此顺遂,全因荒域那边的主事者先放弃了防线。”
师兄接过纸页,就著火光仔细研读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神宗这手段当真高明。纸面上一个字都没骂,却把『主动放弃』和『被迫撤离』的界限抹得乾乾净净。这让外人看来,倒像是叶楠主动给异域让开了中州的大门。”
“那咱们要跟著一起对门內弟子宣讲吗?”
“宣讲什么?”师兄將宣纸扔进火堆,看著其化为灰烬,“咱们这些小宗门,如今不过是人家大教用来阻挡雾气的沙袋。他们说什么,咱们听著便是,多嘴只会惹来祸端。”
火光映照著周围修士的面庞。
这份无名的转述虽然流传范围不大,但其传达的意思却分外恶毒,在无声无息间,將荒域修士的血战,抹杀成了不战而逃的罪证。
中州西南,一处不知名的荒凉矮坡上。
叶楠正坐在一处避风的凹陷处,后背靠著半埋在黄土中的青石。
此地的空气乾燥,山风吹过枯草,发出一阵阵沙哑的沙沙声。
他低著头,双手平放在膝头,並未理会那些已经传到此地附近的繁杂消息。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一道身穿暗金长袍的身影从坡下缓缓走了上来。
来人是帝尊。
其身上的衣袍沾染了几缕早晨的露水,走到青石旁边停下脚步,目光在叶楠身上停留了片刻。
“天闕道统那边的人在传你是罪人。长生仙族也在传。无上神宗虽然没出声,但转了当年的开战记录。”
帝尊一边说著,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並未封口的素白信笺,平稳地放在了青石旁的一块平整断面上。
叶楠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目光依旧落在身前的枯草泥地上,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罪人?彼时在边荒的时候,他们给边荒那些死战不退的修士定的,也是这等相同的罪名。名头是现成的,如今天闕快要守不住了,换个名字就能继续拿出来用,倒也省了他们重新编造的工夫。”
帝尊看著彼人平静的面孔,指节微动:
“他们是想用中州万千散修的唾沫,逼你不得不出手。若是你继续坐视不理,这通缉法旨上的名头,怕是要彻底坐实了。”
“坐实了又能如何?”叶楠声音平淡,没有丝毫动怒的跡象,“当年的南星城大阵是谁亲手拆的,他们心里清楚。这中州的千万修士,有几人是真正瞎了眼的?”
帝尊在青石旁站立了许久,见彼人当真没有拆开信笺的意思,终究没有再继续接话。
他缓缓转过身,沿著原路朝著坡下走去。
厚底的布鞋踩过地上堆积的乾枯落叶与碎裂砂石,在寂静的矮坡上发出一连串清晰而乾燥的声响。
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最终消失在山谷的冷风之中。
叶楠依旧靠著青石,双手未曾挪动分毫。
大教的名头他承受了太多,这所谓的“罪人”二字,在他眼里甚至还不如怀中那一叠用来擦拭飞剑的废纸来得有分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大宗门如今叫得越是大声,便越是说明他们內心的恐慌已经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