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夕阳的最后一缕残光刚刚落入远处的地平线。
一道青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矮坡的西侧。
女帝並未行走那条踩出来的荒山正路,而是顺著陡峭的乱石坡绕行而来,身上的轻纱在枯草地上拂过,几乎未能留下半点行进的痕跡。
她走到叶楠坐著的青石跟前,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封依旧原封不动平摆在原处的素白信笺。
“他们知道你还在荒域。也知晓你手里还留著当年在边防线撤下来的万千精锐。更明白你隨时有手段能把异域的那些灰皮东西重新推回两界裂缝那边去。”
女帝並未伸手去拿那封信,只是將双手交叠在腹前,声音在这发暗的暮色中显得分外清晰:
“但你现在一动不动。大教的防线一退再退,所以他们除了在纸面上骂你是中州的罪人,以此来遮掩自身的无能之外,再无他法。”
叶楠微微睁开眼,看著身前逐渐升腾起来的夜雾,语气依旧如常:
“骂就骂吧。几张宣纸,几句流言,若是能把那道庞大的巨影给生生骂回大泽深处,本座倒也乐得见他们继续骂下去。”
女帝在青石的另一侧缓缓坐下,裙摆在乾燥的泥地上铺展开来:
“长生和天闕这两家会继续让人骂下去的。等这些流言传到更远的地方,一些依附於他们的小势力也会跟著指责你。大教习惯用这种手段,来占据所谓的道义制高点,往后你若出山,少不得要受这些名头的掣肘。”
“道义?”叶楠自嘲地摇了摇头,指尖在膝头轻点,“骂完了,便没人信了。”
“为何这般篤定?”
“散修要的是活路,不是大教公文里的名讳。等雾气真的烧到了他们的家门口,谁在逃命,谁在出力,肉眼凡胎也能看个明白。到时候他们骂得越狠,这耳光便会越重地抽在大教自家的脸上。”
女帝听闻此言,沉默了片刻。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堂而过,將周围的枯草吹得低垂。
她知道彼人的脾性,既然决定了坐看风云,便绝不会因为几句无足轻重的流言蜚语而坏了自身的核心心境。
大教这看似凶猛的笔伐手段,在这一尊曾镇守了两界山数百年、看惯了生死离別的前盟主眼里,不过是一场上不得台面的闹剧罢了。
果然如同叶楠所料,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那些由三大超级势力精心编织的话头虽然传得比之前更远、更广,但那些坐在茶摊酒肆里听话的人,神態却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中州腹地与边界接壤的一处无名小镇上,一间四面漏风的破烂茶摊內。
十几名衣衫襤褸、刚刚从前线防区逃难过来的底层散修,正围坐在几张开裂的木桌旁。
一名穿著得体的世家管事打扮的修士,正站在茶摊中央,吐字清晰地宣讲著天闕道统发出的最新文牒內容。
“……若非那叶楠包庇荒域叛修,在最要害的节点主动撤走,异域的蛮荒怪物何至於如此轻易地越过两界山?”
管事说得唾沫横飞,脸色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潮红。
坐在角落里的一名独眼老散修,在听完那一整套毫无新意的说辞之后,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他並未点头附和,也未曾出言高声反驳,只是自顾自地伸出右手,將面前那只已经落了灰的粗瓷茶碗往旁边轻轻推开了一些。
“老哥,你摇天闕的法旨,可曾亲眼见过当年的南星城血战?”
独眼老散修缓缓抬起头,那一双由於长期遭受沙尘侵蚀而显得浑浊的眼睛,冷冷地盯著正在慷慨陈词的世家管事。
管事话音一顿,眉头不悦地皱起:
“文牒上写得清清楚楚,乃是內门执事殿亲自查实的结果,岂能有假?”
“查实?”老散修冷笑了一声,用长满厚茧的手指轻敲桌面,“他撤了封印,是他自己动了手,彼时老子就在南星城外的铁器坊当差。但老子更记得,在彼之前他独自镇守裂缝数百年的时候,你们这些中州的超级势力,可曾派过一兵一卒去增援过哪怕一次?”
茶摊內的十几名散修同时安静了下来,目光齐齐落在了管事身上。
老散修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声音在冷风里显得分外刺耳:
“不仅不增援,长生仙族和天闕道统反倒在关键时刻,派了六位仙王去大阵前方围攻他,想要强夺他手里的荒域祖脉。他撤掉封印,那是被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给生生逼上了绝路!你们当时在城里大肆分润灵石的时候,怎么不说他是中州的罪人?如今异域真的打过来了,你们守不住山门,倒说他见死不救,说他罪大恶极。天底下的便宜,合该全让你们大教占尽了不成?”
管事抿了一下嘴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有心想要动用法力將这个口无遮拦的散修当场格杀,但感受到周围那十几名难民眼中逐渐升腾起来的冰冷恨意,终究没敢在彼处外门哨所彻底废弃的地方动手。
“无知之徒,懒得与你多言。”
管事冷哼一声,將几枚凡俗用的铜钱重重地搁在油腻的桌面上,转过身急匆匆地出了茶棚。
他的黑色靴子在泥泞的街道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那仓皇离开的背影,倒像是后面有异域的脏东西在追赶一般。
相似的一幕,在另一处专为低阶修者补修法器的集镇小坊市里,也同样在真实地发生著。
坊市最深处的一间打铁铺內,炉火正旺,將周围的青砖墙体映照得一片通红。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老铁匠,正赤裸著上身,手里握持著一柄沉重的八角铁锤。
而在他身前的长凳上,一名身穿玄衣的神宗外务弟子,正绘声绘色地对周围歇脚的几人讲述著那份关於“荒域放弃防线”的无名文牒。
“……先后顺序总不会错吧?若非荒域修士撤得太快,神宗的阵法师何至於连材料都来不及搬运?”玄衣弟子说得颇为篤定。
“当!”
老铁匠听闻此言,右手手腕猛地一沉,將那柄百斤重的铁锤精准地砸在了铁砧边缘的一块废铁上面。
火星四溅开来,將周围说话的几名修士嚇得不约而同地往后退开了一步。
老铁匠顺手扯过掛在脖子上的粗布条,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斜著眼看向那名神宗弟子:
“小仙师,照你这意思,人家守在大泽是本分,走了便是滔天的死罪了?”
玄衣弟子脸色微变,语气有些生硬:
“大难当前,擅离职守,难道不该对中州的局面负责?”
“负责?放你娘的狗臭屁!”老铁匠呸了一声,將铁锤立在脚边,“他原先在荒域守防线守了多少年?也没见你们无上神宗去送过一块极品符石。反倒是在两年前,你们神宗的太上长老,跑去拆他的台拆得最是起劲!如今他自己带著弟兄们走了,人家反倒成了中州的罪人。怎么,中州的土地是他叶楠一个人的?你们这些大教平日里收租子拿大头,到了要拼命的时候,倒想起来让人家来当冤大头了?”
周围几名原本低头不语的散修,听到此处,也纷纷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是啊,大教的仙师们平日里威风八面,如今连个荒野旧马道都守不住,倒怪起一个被通缉了三年的守將来,真是让人长了见识。”
“这位小师兄,有在这儿编排罪名的工夫,不如赶紧回你们神宗山门,看看大阵的灵石还够不够烧吧。”
嘲讽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地在打铁铺內响起。
玄衣弟子站在原处,只觉得周围那些原本有些畏惧大教威严的散修目光,此时此刻正在变得如同刀子般锋利。
他张了张嘴,想要用宗门大印来压人,但那些残破法器散发出来的寒芒,却让他心里有些发虚。
他自始至终没敢再接一句话,站了一会儿之后,便將衣领拉高,低著头快步离开了这间充斥著汗水与铁锈气味的打铁铺。
大教的名头在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底层坊市里,终於彻底失去了最初那种能够让人无条件盲从的核心法力。
隨著流言在底层的彻底崩塌,这些煞费苦心编织出来的罪名消息,在经过了数日的流转流传之后,终於陆陆续续地重新传回到了天闕道统的核心主峰內部。
然而此时的消息,早已经没有了最初刚刚从执事殿发出来时那种能够凝聚人心的庞大意味。
那些所谓的通缉话语虽然依旧还写在宣纸之上,但主峰偏殿內说这些话的內门弟子已经变得越来越少,言语间原本充斥著的居高临下的音量,也隨之放得极低。
它们並没有在中州彻底消失,却已经在万千散修的冷笑与反詰声中,彻底失去了最初那种能够转移內部矛盾的核心效力。
夕阳西下,天闕主峰外围的一处半坍塌的矮墙下方。
几名负责在夜间看守防御法阵的外门低阶执事,正缩在发暗的墙根基座下面躲避著冷风。
其中一名年轻的执事手里捏著一根枯树枝,正在乾裂的泥土地表层,无意识地来回画著几道凌乱不堪的扭曲线条。
线条交织在一起,隱隱约约能够看出一个属於上古乾坤防御法阵的大概轮廓。
“师兄,听说宗主今天清晨已经把派去大泽边境接见叶楠的使者全给撤回来了。”年轻执事一边画著,一边低声嘟囔。
坐在他身旁的年长执事用袖子掩著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撤回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名头在外面都让人给戳烂了,现在再去求人家出山替咱们挡刀,换作是你,你回来吗?”
“可如果彼叶楠当真一直坐在废墟里冷眼旁观,咱们天闕的这第二防线,怕是连三天都撑不过去啊。”年轻执事的声音里隱隱带著一抹绝望。
“撑不过去,那便不撑了。”年长执事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一层正在变得越来越发乌的浅青色防御护罩,“反正內门的那些老祖宗们早就在主峰太极枢纽那边修好了秘密传送阵,真到了山门破裂的那一天,跑得最快的肯定不是咱们。多想无益,顾好今晚的差事吧。”
年轻执事听闻此言,指尖微微用力,手中的枯树枝在泥地上狠狠一划,隨即便直接折断成了两截。
他自嘲地笑了笑,抬起右脚的黑布鞋底,麻木地在泥地上来回踩踏了几下,將那几道刚刚画出来的防御阵法线条,给彻底踢得散乱、填平。
“呼呼呼——”
西北方向的巨大山谷缺口位置,一整夜都在一刻不停地吹进一记记极其寒冷、且携带著大量灰色沙尘的刺骨冷风。
寒风呼啸著卷过这一处残破的矮墙基座表面,只是一个呼吸的短暂光景,便极其轻易地將其余遗留在泥地表层的所有深浅不一的线条行跡,给彻底吹拂得平整如初。
大地上再次恢復到了最原始的死寂状態,没有留下半点活人挣扎过的多余痕跡。
而在两百里外的矮坡青石下方。
叶楠此时此刻依旧盘坐调息著。
他忽然在这一瞬间缓缓睁开了那一双深邃如万年寒潭的核心双眼,目光顺著虚空中残留的一丝因果波动,冷冷地看了一眼北方天闕主峰的方向。
他能够清晰地感应到,那三股长久以来执掌著中州命脉的不朽世家大运,此时此刻,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从其山门最核心的根基位置,向著四周的无尽虚空深处开始了一缕缕无法被逆转的大面积溃散瓦解。
“因果已成,这第二局的棋盘……拓跋鸿,你可还接得住?”
叶楠在黑暗中冷漠地自言自语了一句,隨后便收回了自己的全部神识。
他双目再次合拢,將整具躯体,重新完完全全地彻底沉浸在了最深层次的本源功法修行运转之中。
外面的世界依旧在崩溃,而他的路,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