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十名读卷官齐聚文华殿,围案而坐,批阅考卷。
每人三十卷,批阅完传给下一人,挨个轮一遍,又叫“转桌”。
读卷官批阅后,按圈、尖、点、直、叉五等打分,圈是最优,叉是最差,后边註上姓氏。
殿试跟会试不同,只糊名,不誊录,读卷官所见皆是考生原卷。
虽说科考统一用馆阁体,笔跡之间却存在细微差异,若对某人笔跡熟悉,认出来不算难事。
谁不想把自己的人往前排?
要说读卷官没一点私心,那是骗人的,好在读卷的人多,谁也不敢做得太出格,若策论实在拿不出手,纵有私交也不敢硬往前推,那样太扎眼,搞不好要掉乌纱帽的。
除此之外,第一轮评阅十分重要。
为了確保公平,有一条无形的约束,圈不见点,尖不见直,首个读卷官给了“圈”,后边的考官通常不会给出差两个档次的评分。
一来是打前人的脸,二来会启动核审,闹到上头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陆砚舟也算倒霉,考卷恰巧落在大理寺卿贺仁手中。
贺子衿和贺崇因为主使科举舞弊、私藏反诗,弄得抄家流放,差点影响到整个贺氏一族。
贺仁恨得牙痒痒,一心想弄死陆砚舟,怎么可能让他好过?
若能把他弄到三甲末流,外派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县令,天高皇帝远,有的是办法治他的罪。
贺仁拿起考卷,来来回回瞅了三遍,硬是没挑出一点毛病,策论过於精彩,直接打叉肯定不行,万一核审,没法解释。
沉吟半晌,鬱闷的提笔落了个“点”,就是一般的意思。
下一个读卷人是礼部尚书,他看完考卷后微微拧眉,如此好的策论,按理说应该打个“圈”,偏偏打的是“点”,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一下猜出贺仁想压卷。
贺仁是太后的母族,在朝中势力庞大,若他的硃批是圈,就是不给贺仁面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实在不想跟贺家结怨。
礼部尚书提笔落了“尖”,意思是优良。
下一位读卷官是次辅杨阁老,年纪与范首辅相仿。
殿试当日,他在太和殿监考时,特意留意过陆砚舟,注意到鄴帝在他身侧停留的时间最长,可见对他相当重视。
贺仁的压卷行为虽说不算太过,但也能看得出来,杨阁老不想趟浑水,反正礼部尚书打了“尖”,那他便给个“圈”,也合情合理。
下一个人是户部尚书,贺家的姻亲,毫无意外,他执笔落了个“尖”。
一轮下来,有人打“尖”,有人打“点”,只有五人给了“圈”。
卷子最后落到范首辅手里,他迟疑片刻,划了一个圈,写下自己的姓氏。
十人阅毕,陆砚舟的卷子最终得到六个圈,其实在一眾考卷中已算不错,按例会被划入二甲。
但是,排名未进入前十,不会被呈到御前。
殿试后第三日,前十名的考卷整齐摆在皇案上。
鄴帝逐个翻看,未见陆砚舟的卷子,脸色沉了下来。
张公公站立一旁,察觉到鄴帝翻完卷子脸色不对,半个字不敢多问,悄悄往茶盏里续了一回热水,轻轻搁在案角,又退回原处。
鄴帝把卷子往案上一搁,嗓音发沉:“张福,你说朕平日里是不是太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