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捋著鬍鬚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像是一条被卡住的溪流,不上不下地悬著。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带著长辈审视晚辈的温和,而是带著一种更加认真、更加锐利的打量。
林长生依然站在那里,右手还保持著方才侧身时自然垂落的状態,像是刚才那九道雷蛇只是从他身边拂过的一阵风。
“周玄道友,你的雷诀確实精妙。”
他声音不大,继续说道。
“但速度慢了些。”
周玄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那柄天罡雷剑在他掌心中微微震颤,剑身上的符文还在流转著残余的银紫色光芒,但那股气势已经不如方才开场时那般凌冽了。
九道雷蛇是他全力一击,是他浸淫了三百余年的天罡雷诀最核心的杀招。
即便是道神境初期的强者,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正面击中,也至少要丟掉半条命。
而林长生只是侧了一下身,就精准避开了他的攻势。
“你……”
他脸色难看了几分。
不得不承认,他確实低估了对方。
不,不是低估。
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对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审视过。
一尊野神,成神不过一年,能到府神境巔峰已是祖坟冒青烟,同境界对战又能有多少底蕴?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踞了太久,久到他根本没有去想过另一种可能。
但现在,那九道雷蛇消散后的残光还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而林长生正站在空地中央,衣袍一尘不染,姿態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青木道人的传音无声切入他的意识深处。
“玄儿,稳住。”
“他身法诡异,不可强攻,改用缠斗消耗。”
青木道人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平稳底下压著一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
“他毕竟根基不如你,只要拖过一炷香,他的神力必然出现破绽。”
周玄深吸一口气,那股从胸膛深处涌上来的炽热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指尖在天罡雷剑的剑身上轻轻一抹,银紫色的雷光从剑柄处重新蔓延开来,沿著剑脊向上攀爬,在剑尖处凝聚成一团跳动不定的光芒。
他没有再急著出手。
九道雷蛇消散后的余韵还在空气中缓慢消退,但他已经將天罡雷剑横在身前,剑身微微侧转,摆出了一个以守代攻的姿態。
“林道友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那股盛气凌人的傲慢被压下去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谨慎的审视。
“但方才只是本神试探出手,接下来这一剑,才是真正的天罡雷诀!”
林长生看著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就来吧。”
周玄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没有再废话,脚下猛然发力,青石板在他靴底炸开一道细密的裂纹。
下一瞬。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银紫色的闪电,朝林长生正面突进。
天罡雷剑的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弧线,裹挟著压缩到极致的雷光,发出刺耳的嗡鸣声,直奔林长生的左肩。
这一剑不追求范围破坏,但將雷电之力全部凝聚於剑尖一点,看似朴实无华,威力却远超方才那九道雷蛇中的任何一道。
林长生没有侧身。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直接迎向了那道雷光。
周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这是在找死!”
他没想到对方会徒手接剑。
然后还不等他收手,就看到了令他惊掉下巴的一幕。
林长生那双看起来普通的、毫无防护的手掌,在触碰到天罡雷剑的瞬间,竟然没有一丝被雷电灼伤的痕跡。
银紫色的雷光撞击在那只手掌的掌心,迸发出一圈扩散的光晕,將周围的地面映得亮如白昼。
然后!
雷光熄灭了。
像是一团被丟进深水中的火焰,只是闪了一下,就彻底消散了。
周玄的虎口在那一瞬间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震盪感。
天罡雷剑从掌心中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剑尖朝下地插在三丈外的地面上。
剑身上的符文在插入地面的瞬间暗淡下来,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林长生的手掌已经拍在了他胸口正中。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柔。
但那轻柔中蕴含的法则之力,如同一层无形的巨浪,將他的护体灵气瞬间碾碎、击穿、蒸腾殆尽。
暗金色的光在他胸口一闪而过,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压进了他的血肉之中。
周玄的身体向后滑了出去。
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长的沟壑,从空地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溅起的碎石在他身后飞散。
他的后背撞在了空地边缘一株老松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松针簌簌落下,在他肩头和发间铺了薄薄一层。
他顺著树干滑坐下来,嘴角溢出一道暗金色的血线,沿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天罡雷剑还插在三丈外的地面上,剑身上的光芒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剑柄微微晃动,像是在做最后一丝无力的挣扎。
周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衣袍,那里没有明显的破损。
但他能感觉到一股陌生的、不属於他自身的力量正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动。
那力量温润而平和,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溪流,却精准地封住了他大半条灵力的运转通路。
他已经无法继续战斗了。
庙前的空地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落霞娘娘率先反应过来,攥著碧玉葫芦的手指终於鬆开了。
“结……结束了?”
土伯已经彻底不转圈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巴微微张著,眼神发直。
杨公的铜印从腰间悄无声息地落回原位,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响。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目光从周玄身上移开,落在林长生身上,停了几息,又移回周玄身上,像是在確认自己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觉。
镇岳站在原地,嘴角那抹极浅的弧度终於不再压抑,缓缓扩展成一个真切的、带著几分畅快的笑意。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句“最好拒绝此战”,此刻那句话在脑海中滚了一圈,像一枚被人轻轻拨动的棋子,落在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的位置上。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出声,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
青木道人的表情终於彻底变了。
那抹始终掛在嘴角的笑意像是被人用一块抹布擦去了,露出底下一张紧绷而灰暗的脸。
他快步走到周玄身边,蹲下身,感知探入周玄体內,確认了伤势的范围和程度后,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他没有说任何话。
甚至没有看林长生一眼。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丹药,塞进周玄口中,然后將他架起来,动作乾脆利落,带著一种常年处理善后事务的老人特有的精准与乾脆。
周玄被他架著,脚步踉蹌了一下,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青木道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青木道人的目光终於抬起,在林长生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把许多话都压在了舌尖底下的复杂神色。
玄机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空地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林长生,还有周玄两人。
在確认周玄再无一战之力后,这才宣布道。
“此战林长生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