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跃海肩上扛著刘大壮,人没醒,断臂处缠著粗布,血渗出来,顺他锁骨窝淌进领口,在胸前洇开一片暗红。
他站定,一字一句,咬得清楚,“我於跃海拿命保他,大壮他不是盗窃兵器,而是彭伟那杂种往他头上扣屎盆子。”
声音不大,周围静下去,静到能听见血滴砸在石面上那一声脆响。
楚嵐站在萧莫杨身侧,半步距离,没有动。
楚嵐没看那摊血,也没看於跃海肩头那片湿透的衣襟,她只看萧莫杨。
萧莫杨没动,也没答话,脸上没起伏。
她收回目光,两人对了一眼。
这一眼完事。
不用开口,彭伟今天冲谁来的,两人心里都亮堂。
彭伟就是冲萧莫杨来的。
一个千总,亲自下场揪个小兵?如同拿牛刀杀鸡,谁信谁傻。
醉翁之意不在酒。
派系斗爭。
四字搁那,跟门墩般,沉,砸脚上还疼。
萧莫杨挥挥手,让於跃海扛人滚去治伤。
顿了顿,又补一句,“请最好的大夫,钱算我帐上……记公帐。”
於跃海张嘴,喉结一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蹦出三个字:“谢大人。”
扛著人就走。
场上剩楚嵐和萧莫杨。
风掀她衣角,人没动,像把入鞘刀杵那。
“这事算了?”她开口。
萧莫杨嘆口气,把话摊开:
“彭伟背后是谁,你我都清楚,他天天往燕长空府上跑,整个卫所都知道这条疯狗投了燕长空,今天这事,摆明了是放出来咬周都司,这种人为颗升官的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顿一下,语气沉下去几分:“再者,彭伟后面站著彭家,刘大壮就是个兵,为一个兵去得罪彭家,不值当。”
楚嵐没接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萧莫杨太了解她,这姑娘一闷声,准没好事。
他接著嘮叨:
“燕长空这千总干不长,顶多三年,三年后拍拍屁股,升官发財走得比兔子还快,现在他作得越欢,將来一回头,那叫浪子回头金不换。
这路子我熟,正人君子干一件破事就钉耻辱柱上,王八蛋放下刀立马变菩萨。”
他摇头,话里带刺:“紈絝这块招牌,就是好使。”
楚嵐冷不丁来一句:“那以后呢?”
萧莫杨一愣:“什么以后?”
楚嵐抬眼,那目光带著寒气:“今儿刘大壮被咬,咱忍了,明儿换李二牛、王铁柱,还忍?以后见著彭伟那孙子,怎么著,绕道走?”
萧莫杨哑了一瞬,话头一转:“你意思呢?”
楚嵐没答,只拿那双冷眼,直直钉在萧莫杨脸上。
她眉眼生得好看,但那双眼里没半点女人该有的软,如同刀拔出来之前那一下反光。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八个字,咬得清楚,不像商量,像通知。
萧莫杨卡住了。
他认识楚嵐,素来沉稳,万事藏於心,不轻易表態。
今天倒好,直接掀了牌桌。
萧莫杨嘴刚张开。
“退一步不会海阔天空。”
楚嵐没抬嗓门,话递过来,四平八稳,但每个字都砸得瓷实。
她盯住萧莫杨眼睛:“彭伟不傻,咱们退一步,他往前蹭三步,顺著味儿摸过来,到时候別说护著底下兄弟,你自己脚底下那块地都得让他掀了。”
她顿了一下,吐出几个字:“人善被人欺。”
这话刺耳,但萧莫杨没恼,他看著楚嵐,看见那双眼睛清得发冷。
“这是两个派系之间的死斗。”
最后这句丟出来,跟石子落井一样,声音不大,底下深得很。
萧莫杨胸口堵得慌。
党爭,站队,咬人,不死不休,一脚踩进去,回不了头。
可他还有退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