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拎著酒壶,手腕纹丝不动,酒液倾进杯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炸开锅了。
跟南蛮互市。
这几个字扔出来,满朝文武手里那点算盘,全得打成浆糊。
南蛮是南域坐地虎,立国比罗国早三百余年,罗国还没立国人家就称王称霸了,底蕴厚得不像话。
两国边境挨著这么些年,买卖全靠几条见不得光的私道撑著,如今说要摆到明面上来,京城,那些大人物怕是得集体失眠。
“准不准?”楚嵐端起杯子。
张海拿杯子碰过来,酒液晃出半圈,“我未来老丈人亲口撂的话,假不了,朝廷这回,牌打得讲究。”
楚嵐抿了口酒,脑子已经转了好几道弯。
明川县城,什么地界?搁万灵府跟前连脚趾头都够不著,吴枫州府城甩它八条街不止。
偏偏就是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之前朝廷愣是让一堆大宗门挤破头往里扎。
先前说为了镇压血莲教,她听著就想笑,血莲教,犯得著八大宗门都来设分坛?
原来根子在这儿等著呢。
万灵府也好,吴枫州也罢,那些地方早被地头蛇盘成铁桶了。
朝廷要开互市,肉还没端上桌,那帮人就得先打起来。
怎么分?谁说了算?皇上那头的意思能落下去几分?
唯独明川,乾乾净净一张白纸。
没根基,没山头,谁来了都得从零开始。
皇位上那位想塞谁塞谁,蛋糕怎么切,全凭一支笔。
楚嵐晃了晃杯中残酒,嘴角扯出个寡淡的弧度。
那八大宗门来明川,打血莲教,那是应付差事,抢互市入场券,才是正经。
她撩起眼皮看张海,“南蛮那边怎么回事,突然就鬆口了?”
张海开口道:“南蛮老皇帝蹬腿了,几个儿子抢那把椅子,杀得血流满地,咱们罗国这边,刘提督带兵过去,明面上说是维和,暗地里扶了一位皇子上位。”
他顿了顿:“对面蛮国新皇龙椅坐稳了,就得还人情,不光开了互市,还搭了个公主,许给罗国皇子。”
楚嵐垂著眼抿了口酒,喉间微动,酒液滑下去,她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
“那这事儿,板上钉钉,谁也翻不了。”
张海冷笑,“所以满朝文武全他妈疯了,谁还管什么血莲教?一个个眼珠子都绿了,净琢磨怎么往互市里伸筷子。”
楚嵐心里嘆了口气。
血莲教闹腾这么些年,说扔就扔了。
剿匪那点功劳,搁在通商南蛮这块肥肉跟前,算个屁。
隔夜餿馒头,谁嚼谁硌牙。
张海嘬了口酒,齜牙咧嘴,“小弟我也是被未来老丈人一脚踹过来的,他说我在宗门混了这么久,屁都没混出来一个,拿什么娶他闺女?”
他扭头看楚嵐,眼神热得能烫人:“堂主,小弟这辈子的幸福可就拴您裤腰带上了,往后互市开了,您多疼疼我。”
楚嵐笑得前仰后合,拎起酒壶给张海满上。
“好说!自家人,甭见外!”
她嘴上热得能烫酒,眼底却纹丝不动,一潭死水。
张海陪著笑,心里清楚,这位姑奶奶嘴上抹蜜,肚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两人那点交情,也就见面点头的份,凭什么叫人家掏心窝子帮你?
况且自己爹妈早没了,就剩个姐姐,嫁了个黑龙会分舵副舵主。
姐夫那点分量,搁互市这摊子事跟前,毛都算不上。
不找楚嵐,他还能找谁。
清祟卫魁部营副都头,品级说出去不算唬人,可手里攥的是实权,消息灵通,背后还戳著清祟卫这棵大树。
更別提了,一个女人,在军营混到这个位子,光想想就知道不是善茬。
可楚嵐就是不接茬。
酒桌上张海连连试探。
楚嵐她不是哈哈大笑,拿酒堵嘴,就是扯开话头,说要改天带张海媳妇去逛铺子。
张海咂摸过味儿来了。
自己操之过急。
也怪不得人家不接茬。
散席的时候,他醉醺醺地拱了拱手,脚下拌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楚嵐和徒弟谢长昭一前一后往回走。
夜风凉丝丝的,贴著楚嵐领口往里钻,衣袍被吹得噼啪响。
谢长昭憋了一路,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好几滚,到底没忍住。
“师父,张海那人挺精的,诚意也足,您怎么就不松个口?”
楚嵐背著手踱步,不急不缓,腰身绷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