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淌过她的侧脸,在那道下頜线上打了个滑,勾勒出一截冷冽的弧度。
“你觉得他是好人?”
谢长昭琢磨了一下,“说不上,但不坏。”
“这世上多数人都不坏。”
楚嵐的声线平淡,“可坏事儿的,偏偏就是这些不坏的人。”
楚嵐脚步微顿。
“两国互市是什么?是一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大肥肉,还滋滋冒著油,皇上要伸筷子,王爷要伸筷子,將军要伸,各大宗门也要伸,我一个小小清祟卫副都头,贸贸然伸筷子……”
她话头一顿,侧过脸来斜了徒弟一眼,眼风冷颼。
“就不怕被人连手带筷子,一块儿剁了?”
谢长昭噎住了。
“再说张海。”
楚嵐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这人吧,脑子是够用,可他急啊,急得跟洞房花烛夜头一回上炕一样,底裤还没脱呢,先把家底全交代了,他想娶长老闺女,想翻身,想在互市里捞一笔大的。”
她嗤了一声:“一个被天大的馅饼逼到悬崖边上的人,裤腰带都勒到脖子上了,你还指望他能剩多少理智?”
谢长昭不吭声。
“这种货色,你给他尝一口荤腥,他下一回就敢把整锅端走。”
楚嵐摇著头,“我要是上了他的贼船,就得陪他赌全家,贏了呢,他啃肉我喝汤,输了呢……”
她回过头,“他摔下悬崖,我还得给他垫背,你师父这身细皮嫩肉,是拿来陪葬的?”
“那您直接提点他一句不就完了?”谢长昭急了,“让他別这么上头。”
楚嵐脚步一停,转过身来看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你妈在你二十岁那年发现你泡麵还不会用开水泡。
谢长昭被看得浑身发毛:“师父?”
楚嵐开口了,语气带著疲惫感,“长昭啊,你心地善良,共情能力拉满,这很好,行走江湖没点同理心早被人当反派捶死了……”
她话锋一转。
“但你要记住一句话:交浅言深,纯属自爆。”
“我跟张海,充其量就是个点讚之交,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干大事干大事,整个人跟开了热血番男主模式一样,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喊『我不装了摊牌了我要逆天改命』,这个节骨眼上,我上去就是一盆冷水……”
楚嵐拍了拍谢长昭的肩膀,语重心长。
“他不会觉得你是为他好,只会觉得你这人不行,不够朋友,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想截胡,到时候他脑子里弹幕刷满『警惕女反派恶意打压』『张海別信她快跑』,我还怎么跟他处?”
她收回手,重新负在身后,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所以不如先苟著,让子弹飞一会儿,让张海自己冷静,我们静观其变。”
谢长昭愣在原地,总觉得师父这番话信息量有点大,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起来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谢长昭琢磨了一会儿,抬头说:“所以您方才话说的好听,却不点头给承诺,是想先把他稳住?”
楚嵐笑道,“热乎又不花钱,再说了,万一他真有两把刷子呢?做人吶,晴天带伞,雨天不愁,留条后路,总归不是坏事。”
谢长昭点点头,闷头走了几步,忽然又抬起脑袋。
“师父,我品出味儿来了。”
“品出什么了?”
谢长昭挠了挠后脑勺,话说得慢。
“看人这档子事,不能看他坐席上怎么夹菜,得看他站在悬崖边上什么样,火烧眉毛的时候,人是人是鬼,一眼就瞧出来了。
楚嵐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有进步,走,回家。”
……
楚宅。
一盏油灯,火苗黄豆大,暖黄的光晕在墙角铺开。
楚嵐换了件半旧素衣,头髮隨手一挽,松垮垮堆在脑后,斜插根木簪。
她盘坐於床,闭眼,吐纳。
灵力游走经脉,溪水似的淌。
夜太静,静得楚嵐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动静。
一圈,两圈,半个时辰。
收功时身上热了,额角一层薄汗,几根碎发黏在太阳穴上。
抬手一抹,懒得再讲究,转身往盥洗间走。
收拾停当后歪在床头,翻开一本旧得发黄的前朝笔记小说,记载些神神鬼鬼的奇闻异事。
烛火跳动,映得书页上的字跡忽明忽暗。
窗外隱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楚嵐翻过一页书,神色平静。
管你风起云涌,我自练功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