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县衙大堂。
沈绍把官袍一抻,脸上堆起那练了许久的职业假笑,褶子都卡在精確刻度上,多一分諂媚,少一分冷淡,拿捏得死死的。
蛮国使团来了。
为显大国气度,他特意留出左侧尊位。
罗国规矩,左为尊,客居左,主居右。
这流程他闭著眼都能走完:对方入座,拱手道谢,他再谦虚两句“哪里哪里”,宾主尽欢。
结果蛮国人连看都没看他手势。
使团领头那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跨进堂中,眼睛扫都没扫左边,径直往右边一杵。
身后七八个蛮人呼啦啦全跟上,把右边座位塞得满满当当。
左边……空得能打羽毛球。
沈绍脸上假笑僵了零点三秒。
这他妈就尷尬了。
左边尊位空著,他要是再坐右边去,主客同侧,他活像个跟班。
要是去左边……好傢伙,自己坐尊位,客人站卑位。
这传出去,他沈绍“礼贤下士”的招牌直接砸了。
算了,蛮人自己往右站,那他只能去左。
於是大堂上出现了一幕让礼部看了会心梗的画面……客人在右,主人在左,沈绍反倒占了尊位,架势活像被蛮国使团专程来拜见的上级领导。
沈绍脸上笑著,心里已经骂开了花。
对牛弹琴!纯纯对牛弹琴!
不对。对牛弹琴,牛好歹还哞两声。
这帮蛮牛连哞都不哞,直接尥蹶子往反方向冲。
骂归骂,场面还得圆。
沈绍笑吟吟拱手:“贵使远道而来,本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对面那铁塔汉子一抱拳。
“沈大人客气。”
声音洪亮,礼数周全,倒不像不懂规矩。
沈绍微微一愣。
这又是什么路数?
这蛮人刚刚如此粗鄙,现在这礼数怎么忽然到位了?
铁塔汉子咧嘴一笑,两排白牙晃眼。
“在下秦松,添为副使,奉大祭司之命,在明川停留数日,与贵方协商互市细节,叨扰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沈绍心头一凛。
大祭司。
这三个字在蛮国朝堂的分量,等同於“陛下”。
传闻这位大祭司手段通天,蛮皇都忌惮三分。
此次两国互市,正是她在幕后一手推动。
蛮皇派大祭司的嫡系出使,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沈绍试探道,“大祭司安好?本县虽地处偏远,亦久仰大祭司威名。”
秦松咧嘴,笑得更灿烂了:
“好,好,好。大祭司她老人家身子骨硬朗得很,来前特意嘱咐我等,到了罗国地界,断不可失了礼数,免得让人笑话咱们蛮邦不懂规矩。”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大祭司说了,罗国最重礼数,尔等入乡隨俗,莫让人挑了理去。”
沈绍听著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味。
可看对方一脸真诚,又不好发作。
他哪里知道,秦松此刻心中所想乃是……大祭司原话:“罗国人穷讲究多,別给老娘丟人。”
但这能直说么?
好歹加层滤镜。
“既如此,本县已命人洒扫了后院客房,贵使不如就下榻此处,也好有个照应。”
沈绍嘴上客气,心里在滴血。
这帮蛮人真住进来,吃喝拉撒全得他掏钱。
县衙经费本就紧张,再来七八条壮汉,光饭钱就是天文数字。
幸好秦松摇头:“多谢大人美意,我等已在城中订了客栈,不叨扰了。”
沈绍心头长出一口气,面上却作惋惜状:“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
“那本县派一名书吏隨行,帮贵使打点文书事宜。”
“如此甚好。”
双方假笑告別,场面热络得像多年老友。
一出县衙大门,一直没说话的少女纳兰萱皱起眉头,用蛮语低声抱怨:
“那位沈大人笑得好假,眼神也让人不舒服。罗国官员都这副德性?”
使团其余人自觉散开警戒。
秦松走在纳兰萱身侧,换了蛮语回答,语气散漫:
“差不多,罗国当官的,十个里九个是小人,剩下一个偽君子,我早年在罗国游歷就领教过,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比谁都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大门,嗤笑一声:
“刚才那番客套,用罗国话说叫顺毛捋,哄他高兴了,咱们文书他盖章就痛快,这种人,你越恭敬他越飘,一飘就好办事。”
纳兰萱嘟囔:“官场真复杂。”
“不复杂。”
秦松笑得坦荡。
“说漂亮话又不花钱,权当上台演了出戏,你想想,咱们在蛮国跟各部族打交道,不也得先喝酒吃肉称兄道弟?本质上殊途同归,只是罗国人把酒肉换成了酸溜溜的客套话。”
纳兰萱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方才夸他英明神武,良心不会不安吗?”
秦松脚步一顿,神情变得严肃至极。
“小姐,我的良心早就死无对证了。”
“……啊?”
纳兰萱怔了怔,隨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强行把嘴角压回去,补了一句:“反正当官的没好东西。”
说得斩钉截铁,全然忘了自己现在也是个“当官的”。
说起来,这支使团的人员构成,倒有几分耐人寻味。
纳兰萱不过十七岁,名义上却是使团正使。秦松这尊铁塔反倒屈居副使。
缘由无他,她身上流著蛮国皇室的血。
新蛮皇登基后,压住了自家几个兄弟,明面上蛮国一统,实则暗流涌动。
那几股势力早就暗中勾连,隨时准备掀桌子。
先前罗国派兵帮忙镇压內乱,代价不小。
蛮皇咬牙籤了一堆条约才把人请来,对方还留了个烂尾,他那几个兄弟只是被打残,没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