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德云山脉,罗国境內密林。
日头叫枝叶筛碎了,落一地光斑,晃晃悠悠。
冷大狗蹲在一树底下,草根叼在嘴角,望著跟前三个人,觉著自己上辈子许是欠了血莲教的债。
当头一个老头先开了口。
这老头便是十八金身人妖里的人蝠妖房昭,人瘦,颧骨高,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看人总带著算计的劲头。
他劈面一句:“冷郁渊到了没有?”
冷大狗吐掉草根:“冷老还没来。”
“没来?”房昭脸一沉,“那他几时来?”
“不来了。”冷大狗捺住性子,“这事我全权做主。”
房昭“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那腔调就明摆著是说:你算哪根葱。
隨后转身便要拔脚,嘴里叨叨著:“冷郁渊不来,那我们血莲教犯不著……”
“房老。”冷大狗站起身,脸上还堆著笑,“您容我把话说完。”
冷大狗心里门清,这房昭跟冷郁渊一个级別,都是五重境的硬茬子,自己这点道行,在人家跟前跟三岁娃儿耍木刀一样,惹不起。
方才口气冲,也怪不得他,是人家先拿白眼珠子看人。
可眼下人家抬脚要走,该低头时还得低头,人在屋檐下,不低头就得撞包。
房昭站住,没转身。
冷大狗继续说:“对方就一个五重境,叫秦松。一个四重境,女的,剩下全是三重境以下。”
他顿了一下,“房老你只消拖住秦松,其余的交给我们,蛮国的商货,全归你们。”
房昭转过脸,绿豆眼一挤:“就一个五重境?”
“就一个。”
房昭没吭声。
倒是旁边有人喘得粗,是徐卓言,十八金身人妖中的人熊妖。
他搓著两只大巴掌,眼睛发黏,舔了舔嘴:“有四重境的女的?那好办,老子好久没碰女人了,大鸟已经饥渴难耐了。”
那口气比说宰人还瘮得慌。
冷大狗不动声色挪了半步。
而血莲教三人里头也有一个女的,正是人蛇妖江顏,她倚在松树上拿刀剔指甲,听见徐卓言那话,才撩起眼皮。
她一身素白裙子,眉眼生得媚,神气却像庙里供著的瓷菩萨,眼角都不带扫人的,这会儿拿狐狸眼上下溜了冷大狗一圈,嘴角一翘,皮笑肉不笑的。
她慢腾腾开了口,腔调里夹著女人间那点说不清的味儿,“女的?四重境的女修,有点斤两,长什么样?”
冷大狗摇头:“没画像,只听说,生得极好。”
江顏收了指头,指甲往袖子上蹭蹭,懒声懒气的:“晓得了,不过这种硬碰硬的糙活儿,掉价,我这人吧,靠脑子吃饭的。”
顿了一顿,眼风一斜,“不过既是女修,见见也无妨。”
冷大狗腹中咒骂,你那脑子怕是还不如猪槽里的泔水值钱,终究咽了回去。
面上堆了笑,將诸般事宜细细交代了,方才转身退到一旁,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水是温吞的,入喉非但不能解渴,反倒將胸中那股浊气搅得更浑。
罢了。
待事毕之后,再作计较。
……
却说德云山脉,密林官道之上,尘土蔽日,蹄声如雷。
楚嵐端坐於霜脊背上,身后三百清祟卫將士甲冑鲜明,肃然隨行。
一侧策兽並肩者,正是秦松。
她已顺利接得蛮国商队,两路合流,人马輜重蜿蜒如龙,正浩浩荡荡向罗国腹地开进。
蛮国这回是砸了老本了。
楚嵐眸光落在那些驮货的凶兽身上,沉了沉。
那畜生高有一丈,四条腿粗墩如殿柱子,脊背宽展,比八仙桌面还阔。
背上货箱摞成小山,一步踩下去,地皮都跟著颤。
更要紧的是,这玩意儿遇了险还能顶上去打,头顶那根独角,一戳就能把城墙捅个窟窿。
光养一头,嚼用的银钱就够一户三口人家过活一年有余。
蛮国新皇捨得下这个本,可见对这回互市是上了心的。
自然也见得,蛮国库房是真空了。
空到要开互市换军餉。
楚嵐正盘算著,心口忽然突地一跳。
她当即开了危机直感。
视野上方,一个字浮出来。
危。
红的。
那红色正一点点往深里沉,眼看著就要发黑。
楚嵐面上没什么动静。
她这张脸,再大的事落在眼前,也只是一潭静水,看不出深浅。
她只不声不响攥紧韁绳。
她心里头清楚,那个“危”字不是闹著玩的。
前头有人在等他们,不是寻常的劫道毛贼,是专为他们来的硬茬子。
“停!”
楚嵐勒住韁绳,声音不大,整支队伍却停了。
秦松过来:“楚大人?”
楚嵐没应,望著前方官道,静了片刻。
风撩起碎发,她抬手別到耳后。
眼前“危”字彻底黑了。
她转脸看秦松,“扔货!带人进山林,抄小路跑。”
秦松愣在那儿。
不单秦松,整支蛮国商队都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