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觉得这是投名状。办成了事,才是自己人,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他忽然明白,这也是拴在他脖子上的绳套。每多做一点,绳套就收得更紧一点。
刘坡隨时可以收紧。
果然,前天刘坡又找他了。
“小赵啊,”刘坡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语气和往常一样热络,甚至还带点长辈的慈祥,“有件事要你去办。”
“大人请说。”赵阔站著,腰微微弯著。
刘坡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藤县那个何进啊,最近太不安分了。你去找他,让他把县里的乡勇交出来。就说建州要统一整编,各县的乡勇都要归到州里来管。”
赵阔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何进不会答应的。”他说。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刘坡笑了,那笑容看著和气,可眼睛里的光冷得很,“但他不答应,我们就有理由动他了。抗拒州府命令,这个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
赵阔明白了。
这不是要他办事,是要他当炮灰。何进不答应,他回来交不了差;何进答应了,他便把何进得罪死了。横竖都是死。
也许有些人,就等著他死呢。死了,便师出有名了。一个六品的朝廷命官,被何进或者何家逼死了,这罪名够不够把何进拉下马?
赵阔不傻。可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没法拒绝...
身在屋檐下,哪有说不的资格?
那天从刘坡府上出来,赵阔在街上浑浑噩噩的,走了一圈,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地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他心口上。
他走著走著,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家门前,门是虚掩著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妻子正坐在桌边做针线,听见动静抬起头,盈盈一笑,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
“相公回来了?”她伸手帮他解外袍的扣子,动作轻柔,像往常一样。
赵阔挤出一抹笑,提起精神。“嗯,回来了。”
“今日的胭脂水粉呢?”她仰著脸看他,眼睛里带著点期待。
赵阔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紧。他今天浑浑噩噩的,满脑子都是刘坡说的那些话,哪里还记得什么胭脂水粉。
“额————今天出门太早,没见到东街上那家胭脂店的掌柜。”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喜欢什么顏色?我下次遇上了,叫他给你留两个。”
妻子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说“不急”,转身去给他倒茶。
赵阔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
她是好看的,待他不薄,可他们在一起四年了,可她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他经常半夜做一个梦,梦里总是王家磨坊的小娘子,怀里抱著一个孩子。那孩子白白胖胖的,冲他笑,伸出手要他抱。他伸手去接,手刚碰到那孩子的强褓,就觉得烫。
滚烫的,像接了块烧红的铁。
他每每梦到这里都会惊醒,满头冷汗,坐在黑暗里喘半天,才能重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