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著写著,他的速度慢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写到某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何进。
“何大人,”他说,声音又低下来,“写完了这些,我就回不去了。”
何进看著他。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孤零零的一团。
“你本来也回不去了。”何进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阔低下头,看著纸上那些还没干的墨跡。他看了一会儿,又提起笔,继续写。
何进站在窗前,背对著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月亮还没上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的小字,从刘坡第一次找他“喝茶”开始,到上个月那批被劫的官粮为止,桩桩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银两数目,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墨跡浓了些,是他停下来想了又想,又补上去的细节。
“何大人。”赵阔站起来,声音沙哑,“写完了。”
“赵大人,你这字写的还不错啊?”
何进的书法极好,但看到赵阔写的字,字字道劲,也觉得不错。
赵阔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既没反驳,也没有肯定。
“赵大人,”何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我还是敌人。”
赵阔愣了一下。
“刘坡不是傻子。你回去得太痛快,他会起疑。”何进看著他,目光平静的有些过分0
“明天你带人来,要闹得大一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赵阔跟我何进翻了脸。越凶越好,最好能踹破我的门。”
赵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你把我的人带走。”何进说,“乡勇我有一百人,你先带走一半。”
“一半?”
““就是一半。”何进点头。
赵阔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何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要————”
“这一半,够你交差了,接下来,你想办法让刘坡亲自来。”何进打断他,“他会想办法继续逼迫我的。直到我翻脸,你回去想办法,让他主动离开建州。”
他顿了顿,看著赵阔。
“你到时候先回去告诉他,藤县的乡勇已经收了,何进服软了。让他放心来。”
赵阔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何进点了点头。“你走吧。趁夜走。天亮之前赶回建州。”
赵阔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迈步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何进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藤县这盘棋,又多了一颗棋子。是死棋,还是活棋,就看怎么下了。
月亮终於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院子照得发白。何进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从暗格里把那沓纸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放回去,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戏就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