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楚嵐瞧见了,秦松每回到关键处,肩膀就不自觉地往纳兰萱那边偏那么一点。
那是人碰著大事时,下意识向真正拿主意的那个討主意的姿势。
这个纳兰萱,绝不简单。
楚嵐把这念头往心里一收,不再琢磨。
……
话说楚嵐跟秦松那头刚散,望月楼一间雅间里,又是另一齣戏。
这雅间挨著窗,窗户外头明川城的街景一览无余。
屋里坐两个人,一个是令尊,另一个戴斗笠,身形厚实,看不清脸。
那斗笠壮汉抬手把斗笠摘了,露出一张方脸,浓眉毛大眼睛,嘴角一道刀疤挺扎眼。
他张嘴道:“贤弟,多少年没见了,还认得不认得我这族兄?”
令尊屁股钉在椅子上没动,嘴皮子一碰:“冷大狗,蛮国那地界不够你折腾的,跑明川来作甚?”
冷大狗一点不恼,嘿嘿一乐:“贤弟这话见外了,冷家虽说分了两支,可骨子里流的是一家子的血,我这一趟,是替我太爷给你高祖北平王带个好。”
他大咧咧往令尊对面一坐,茶壶拎过来给自己倒上一杯,跟回自个家一样。
令尊脸不红心不跳,就搁那儿冷笑。
冷大狗灌一口茶,吧唧吧唧嘴,忽然身子往前一凑,嗓门压低:
“贤弟,咱明人不说暗话,前朝沅国让人端了,冷家的江山被成家那帮孙子偷了去,这口气,冷家子孙憋了两百多年了,如今好时候来了,復国这买卖,干不干?”
令尊抬手一拦:“復什么国,跟我有屁关係?两百年了,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
话硬如铁板,可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老实,袍子给他攥得皱巴巴的。
“话不能这么讲。”
冷大狗眼里精光一闪,嗓门压得更低。
“冷家在蛮国扶持了一位皇子,准备在蛮国地头上把沅国重新立起来,先前求过北平王,王爷没点头,可你我都明白,两家这根弦从来没断过。”
令尊没吭声。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装傻就能混过去的。
北平王一脉虽说在罗国扎了根,可骨子里淌的终究是前朝冷氏的血。
这些年高祖暗地里跟蛮国冷家通著气儿,他也不是一点没察觉。
这回两国搞互市,蛮国冷家铁定要有动作,所以北平王才硬把他塞进司贸校尉的位子,攥住兵权,好给冷家的盘算兜个底。
可人算不如天算。
那司贸校尉的位子,他原以为十拿九稳,半路却杀出个楚嵐,谁能想到,一个没根没基的女人,愣是在校尉选拔里把他干翻了?
他现在只能窝在外贸司当个监市,手上没兵,说啥都白搭。
冷大狗见他闷著,哪能猜不出他的心思,嘿嘿一笑:“贤弟是为那司贸校尉的位子憋屈吧?那姓楚的娘们儿確实有两下子。”
顿一顿,盯著令尊那沉默的眼睛,一字一字砸出来:“贤弟既然不想多扯,我也不为难你,这次来,就討一样东西。”
令尊抬眼:“什么东西?”
“情报,蛮国商队的护卫人数,还有那帮人的实力底细,十天后动手劫商队,早一天拿到,多一分胜算。”
听完冷大狗的话令尊心头一紧,面上不动。
端起茶碗抿一口,借这工夫压下翻涌的念头,淡淡道:“你要我做內应?”
“不是內应,是帮自家人。”冷大狗起身,斗笠扣回头上。
走到门口,停住,回头补一句,“贤弟別忘了,沅国没了之后,逃进蛮国的冷家才是本家,你们这支是分家,分家……得听本家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本家”俩字,冷大狗咬得嘎嘣响。
雅间的门“咔噠”一声合上了。
令尊一个人杵在屋里,脸上那点镇定跟退潮般哗啦就没了,青一阵白一阵地换了好几茬。
低头瞅自个儿那双手,微微打颤,不是嚇的,是气的。
气冷大狗拿“本家”那破帽子压他,气自己技不如人让楚嵐那娘们儿踩了一头,更气这扯不断甩不掉的血脉烂帐。
拎起桌上那杯茶,仰脖子灌下去。
茶早凉透了,苦得跟嚼黄连般。
……
日子这东西,不跟你商量,说溜就溜。
一眨眼,七天没了。
这日清早,外贸司大院空空荡荡,日头明晃晃掛天上,晒得地皮发烫。
蛮国使团几个人加上外贸司几个官员,稀稀拉拉戳在院子里。
离出发去蛮国接商队,只剩半个时辰。
秦松背著手在院里来回溜达,走两步往门外瞅一眼,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卓罗赤瞅他那焦躁样,凑上来劝:“副使別急,约的是午时,到时候清祟卫的人指定到。”
秦松苦笑一声:“午时?就怕午时到了,来的是推三阻四那套话。”
他停住脚,抬头看一眼日头,又低头嘆口气:
“我算看明白了,这罗国的官儿,十句话有八句不能当真,那楚校尉话说得客气,可三百人的兵,哪那么好调?她一个校尉,说话能有多大分量?怕是没影了。”
这话里头,失望裹著自嘲。
那日他还真对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生出几分佩服来,如今想想,到底是高看她了。
再聪明再能耐,也不过这罗国官场棋盘上一颗小卒子,翻不起浪来。
这时候,边上一直没吭声的纳兰萱开口了,“副使怎就不信那罗国女军官?”
秦松一愣,转过身来:“郡主这话怎么讲?”
纳兰萱嘴角一弯,那笑轻得一晃就没。
也不急著答,只把眼风往那空荡荡的院门上一搭,慢悠悠地说:“副使可还记得那日她走时候的样儿?”
秦松刚要张嘴问,话没出口,院外一阵脚步声就撞了进来。
起初还远,转眼就近了。
齐整,沉实,一听就是练家子。
那动静,少说几百號人。
秦松猛地转身,眼里一道亮光迸出来,脱口道:“来了!”